狭小的卫生间顶上满是霉斑。

  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挤满了瓶瓶罐罐。

  没法完全关严的水龙头口缓缓凝出一滴水,越积越大,终于“啪嗒”一声落进下方接水的塑料盆中。

  束夏走出卫生间,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进卧室,绕过床脚去五斗柜上拿护肤品抹脸,边抹边强打精神逗何筱月:“还没整理完啊,你这快赶上葛朗台清点金币了。”

  “身份证,户口本,房本......”何筱月把逃离爱巢时匆忙带出来的证件依次再过一遍,然后摞整齐抓在手里,喃喃道:“还有什么?没有落下的吧?”

  “就这些何郎台,快洗手吃饭去吧,别忘了喝奶,孕妇容易缺钙。”

  距离那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夜晚已经过去十几天了。

  何筱月实在不敢在自己家住,怕那些人不知何时又回来找麻烦,束夏也有同样的担心。

  因此两人当晚就打包了些必要物品,三更半夜叫了辆滴滴,狼狈逃离了何筱月亲手布置出的爱巢,躲进了束夏租住的小屋。

  何筱月极有诚意,转天立刻挂中介降价十万卖房,唯一要求是付全款。

  正逢市场旺季,来看房的络绎不绝,当场看上决定要买的也不少,但都受限于要付全款这个要求,因此时间一天天过去,仍未能成交。

  两人虽口上不提,但都暗自焦虑不安。

  眼瞅着大限将至,天无绝人之路,真有一家拍板决定,全款买房,交易时间就定在今天上午——还钱大限的前一天。

  何筱月捏着摞得整整齐齐的证件,皱眉道:“我就怕忘点什么到时候办不了。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,记性坏的要命,脑子动不动就一片空白。”

  束夏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
  因为筱月每天都在打电话发短信联系李亦明,但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响。

  因为筱月夜夜无法安睡,翻来覆去,常猛然惊醒,还不时在夜里偷偷哭泣。

  她怕吵醒束夏,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。

  但那种夜阑人静下的沉默饮泣,有时更像一堵沉重的墙,压在关心她的人心上,令人钝痛窒息,然而又无能为力。

  束夏心如刀割,但无力解决,只能找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:“一会打车过去啊,别坐公交,省的挤......唉我还是不放心,要不我还给客户打个电话改下日子,陪你一起去得了。”

  束夏有个联系许久的客户终于要签单,时间恰好也定在了今天上午。

  “说多少遍了不用。“何筱月一口拒绝,边说话边把证件小心谨慎收进包内侧口袋,然后严严实实拉好。”交易大厅那么多人,又有中介跟着,我自己没问题。你快去见客户吧。中介说到那还要排队什么的,好长时间呢。你要是完事早就过来找我,说不定你到了都还没轮到我呢。”

  束夏想想也是:“那行,我这边一完事立刻赶过去,咱俩随时电话联系。”

  束夏面对着客户,头一次感觉像在针毡上坐了两个小时。

  终于熬到签完合同,陪着客户又聊了会天,关上客户的车门目送远去后,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掏手机,联系何筱月。

  电话倒是接通了,但只说了一句:“你回来吧,我在家等你。”就挂了。

  束夏连忙打车往家赶,一路惴惴不安,越靠近家里就越心慌。

  下车后她狂奔上了六楼,一推开门,连鞋都没换就直冲进卧室。

  何筱月正泥雕木塑般坐在床上,一脸的灰白枯槁。

  束夏一见她人没事,先是心里一松,看到她脸色又猛然一紧,忙问:“怎么了?怎么了筱月?”

  何筱月直着眼睛,半点反应都没有。

  束夏吓坏了,冲过去摇晃她手臂:“筱月?何筱月!说话啊,你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  何筱月这才像回了魂,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她,焦距总凝聚不到一个点上,木然盯了束夏一会,突然一阵嚎啕从她胸中猛冲出来。

  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了亲人,她木然伪装的坚强瞬间崩溃,当场大哭起来。

  “怎么了?到底怎么了?你别吓我。”束夏也快被她吓哭了。

  她嚎啕着,控诉着,断断续续讲完了事情的经过。

  原来她办手续时被告知,这房子是在她们领证之前买的,不能算夫妻共同财产,只能算李亦明的个人婚前财产,她是无权处置的。

  束夏和她一样如遭雷劈:“但是......但是你们是夫妻啊,而且买房的首付里有你一大半啊!他那一小半还是借的呢!而且婚后你也一样要还贷啊,怎么这房就和你没关系了?”

  何筱月哭的伤心欲绝,无力做出任何回答。

  束夏也站不住了,摇摇晃晃后退,直到膝窝碰到了椅子才踉跄坐下。

  这个糟糕的消息意味着什么?

  意味着,如果她把剩下的欠款还清,那么能还钱给她的只有李亦明了。

  而且还要他良心发现大发义举卖房才能还。

  他能吗?

  一个无力清债,就把挺着大肚子的老婆推出去面对黑涩会的男人,他能吗?

  我该怎么办?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束夏推着银色旅行箱,背着个硕大的背包,扶着何筱月走进了快捷酒店的房间。

  一进门,立即回身把门反锁,防盗链挂上,再拖过一张椅子,斜放着牢牢顶住门把手。

  她把何筱月扶到床边坐下,大包一把甩在床上,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通打字,之后想了想,又点了几下,然后立刻把手机关机,烫手似的扔到床上。

  然后她坐下来,对何筱月正色说:“筱月,我不打算还他们钱了。本身也不够,也没地方借。我把事情原委发短信告诉那些催债的人了,不是我们不想还,房子不由我们做主,让他们还找李亦明要去。我刚给你定了机票,最早一班是后天早上的,你回娘家吧。他们不会跑那么远去找你的。”

  何筱月一下就哭了:“我走了你怎么办?你怎么办啊?”

  束夏也想哭,咬咬牙死死忍住:“你走不走都改变不了我的处境,但你在这儿我还要担心你,何况你现在......也要多为宝宝着想。我没事,等你一走我就辞职,换个城市找个工作,我不信他们还能找得到我。”

  何筱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:“是我害了你,都是我害了你......”

  “这和你有什么关系?欠债不还的是李亦明不是你,你也是受害者啊。好了你别老哭了,也别替我担心,我自己一个人,到哪儿不是一样的活?”

  束夏和何筱月做贼一样在这个快捷酒店的小房间躲了两天,期间两人手机都不敢开机。

  每天买饭都像执行秘密任务。

  大夏天的,束夏用棒球帽墨镜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,只要离开房间,她就汗毛直竖,精神紧绷到极点。路上有人多看她一眼都能给她吓一哆嗦。

  漫长的两天,度日如年。

  第三天清晨,束夏买完早餐回来,进了房间,解除了装备,长长松了口气。

  可能终于熬到何筱月就要离开,她心情也稍微放松,对何筱月自嘲笑道:“筱月,以前我一直幻想自己其实是个有秘密身份的女特工,现在这份平庸的工作只是我的临时伪装,等时机一到,我就会摇身一变,又变回我那个真正的身份——拯救世界的大英雄。接受最危险、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冒着生命危险只身进入敌人的机密核心,凭借智慧和勇敢完成任务。然后事了拂衣去,将敌人一举摧毁,拯救全世界!结果这几天买了几次饭发现,幻想就是幻想,我没那么多智慧,更没那么勇敢,好几次在外面有人看了我一眼,都把我吓得险些心脏骤停。”

  “我们......下一次再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......”何筱月凄惨木然地望着她,笑不出来。

  她这几天不停地哭。

  开始束夏还试图劝劝她,后来发现用尽各种方法都无果,最后索性和她一起哭。

  二人把哭泣当成唯一的解压方式。

  束夏心中一阵悲凉,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:“见不见面都无所谓,我们会永远深深烙在彼此记忆里,对吧。”

  何筱月直接一咧嘴,泪水奔涌而出,哭出声了。

  束夏无奈一叹,在她身边坐下,搂着她肩膀说:“筱月,别太难过。人这一生,难免会遇到些沟沟坎坎。你遇到的......确实比别人惨。但你这么想,也许是因为老天特别喜欢你,所以把你余生的苦痛都浓缩起来,一次性给了你,换来今后的日子你和宝宝岁月静好,和遂甜美。加油,何筱月!祝贺你从此告别苦难,余生幸福!”

  何筱月痛哭失声,口不能言。只是紧紧搂着她,像要把她镶进灵魂里带走。

  她的肚子顶着她,束夏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颗“扑簌簌”飞快跳动的小心脏。

  何筱月登机平安离开了。

  从机场回到酒店,仿佛那根一直隐形存在,逼迫她不得不坚强面对的灵魂支柱没有了。

  束夏游魂般走进快捷酒店房间,机械性地按固定程序把所有的防盗措施都用上,最后颓然倒在床上,脑子里一片混沌的黑暗,什么都不愿再想,逃避似的直接沉入梦乡。

  等她彻底清醒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

  饿的饥肠辘辘。

  她从一片狼藉的房间中翻出包夹心饼干,一边狼吞虎咽地用水送下肚去,一边按住手机的开机键。

  关机两天半的手机屏幕亮光一闪,被咬了一口的水果图标出现。

  随后一阵“叮叮当当”,无数条提示纷涌而至,把屏幕排的满满当当。

  她叹了口气,按开指纹锁,挨条查看信息。

  先是何筱月,已经安全落地,现在回到家中,希望束夏一切都好,之后就是一大段感谢和对不起,束夏没有看完,只要确定她已经安全到家就好。

  还有几条是客户发来的,她都一一回复,简单处理并道了歉。

  另外还有部门经理发来的两条,疾风暴雨般质问她为何无故旷工不请假?明天再不来上班就要开除了。

  嘁~~!我明天一定去,但不给你开除我的机会,我会先开除你!

  居然还有那位外甥发来的信息,向自己道歉说关于吃的多真的只是调侃,希望束夏不要放在心上,这段时间他总想起束夏,希望两人能有机会再见一次面,他可以当面道歉并请她吃顿饭作为补偿。

  束夏冷笑一声,把他直接拉黑了。

  最后还剩一个红点,束夏的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。

  那是催债者闯入何筱月家那夜,转账后勒令她存下的号码,现在上面显示三十多条未读信息。

  半晌后她心一横,按了下去,一目十行地草草浏览,脸色顿时发白,没等全看完,就匆匆退了出来,喘着粗气关上了手机。

  他们不肯放过她。

  现在自己也成为他们眼中“滚刀肉”“耍无赖”的一员。

  感觉自己居然被两个女人愚弄了的黑涩会暴跳如雷,绝不肯就此善罢甘休,用无数污言秽语和暴力威胁对束夏发表了讨伐宣言。

  束夏浑身颤抖,十个指尖全是麻的,大脑一片空白,不知如何是好。

  她下意识起身,茫茫然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,做好随时亡命天涯的准备。

  她在狭小的房间中走来走去,拿起这个,塞好那个,几十分钟的整理过程中,大脑渐渐冷静下来,开始条分缕析地给自己做出一番规划。

 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个城市。

  但马上就到发薪日,而且自己上个月有个超级大单的分红还没下来。

  浪迹天涯未必能立刻找到工作,钱是自己唯一的后盾,因此不能这么一走了之。

  要去公司办个辞职手续,再把属于自己的钱都要回来。

  办离职需要交回公司的大楼门禁卡,员工证。

  她离家时走的太急,只拿了些常穿的衣服和必要的证件,门禁卡这类东西都放在每天上班要带的挎包里忘了带出来。

  自己必须回家一趟,把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全都拿出来,才能去公司顺利办辞职手续,拿到那笔为数不小的分红和工资。

 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束夏捂着大口罩,棒球帽压到眉毛,只把眼睛露出道细细的缝隙,紧贴在出租车后窗上,被追缉的逃犯似的一寸寸勘察四周环境。

  一直耗到司机都忍不住催她下去,束夏才不得不在出租车司机好奇转为怀疑的目光中推开车门,战战兢兢站在了自家单元楼下。

  尽管不想表现的如此鬼鬼祟祟,但她实在太害怕了。

  她怕那几个凶横的债主找到她住的地方,埋伏在附近,专等她回来拿东西时冲出来将她绳之以暴力。

  走进楼道,她再次胆战心惊回身扫了一眼。

  虽已近晚上十点,然而北方夏夜明朗清凉,仍有居民贪恋这一天中最后一丝凉爽,在小区中悠闲散步。

  身影在夜色中影影绰绰,让风声鹤唳的束夏心揪得更紧了。

  她加快脚步,一步两阶地往六楼奔。

  五楼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,住户又拿走廊当成自家过道,什么破烂都往外放,穿行需要格外小心。

  束夏不得不慢下脚步,一点点摸索着往上走。

  突然,一直留意着楼下动静的她猛然停下,呼吸都暂停了一瞬。

  从楼梯扶手的缝隙向下看去,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进楼道。

  束夏周身冰冷,双腿的力气瞬间不翼而飞,在这个温暖的夏夜被结结实实冻在了原地。

  尽管内心拼命警醒自己,现在应该立即狂奔上六楼,打开房门冲进去,然后反锁报警,任谁砸门都不开。但她就是做不到。

  她太恐惧了,像只待宰的羔羊,只能原地哆嗦着等待着杀戮者的到来。

  可能事实上并没有过多久,但在她的感受中,时间似乎已经缓缓流淌了一个世纪。

  最终,她听见钥匙“哗哗”晃动声传来,那人在三楼打开了一扇门,走进去“砰”一声反关上了房门,所有声音消失了。

  只是一个遛弯的邻居回了家而已。

  束夏长长吁出一口气,血液开始奔流解冻。

  她感觉自己又缓缓活过来,又能正常行动了。

  一边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的软弱,一边拖着两条软面条似的腿上楼,束夏绵软无力的脚步声甚至连声控灯都无法惊动。

  好容易按着楼梯扶手,拖动这两条不争气的腿走上了漆黑的六楼。

  她试着站稳,轻轻咳嗽一声,唤醒了声控灯。

  昏黄的灯光骤然把漆黑的夜色破开一个洞,六楼全貌瞬间出现在她的视野中。

  “啊~~!”

  一道凄厉惨叫从她喉咙中破空而出,单元瞬间从六楼亮到了一楼。

  对门邻居打开了门,又迅速关上了。

  墙壁上几个硕大、丑陋、血红的字,触目惊心冲击着她的心脏——欠!债!不!还!

  最后一个字写在她家门正中——死!

  猩红的液体沿着字的下沿缓缓流下,在门上划出抓痕般的恐怖印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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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!”

  “嗯!”

  沈长青走在路上,有遇到相熟的人,彼此都会打个招呼,或是点头。

  但不管是谁。

 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,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
  对此。

 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
 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,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,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,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
  可以说。

  镇魔司中,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
 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,那么对很多事情,都会变得淡漠。

 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沈长青有些不适应,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
  镇魔司很大。

 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,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,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
  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
 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,一为镇守使,一为除魔使。

 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,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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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,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
  沈长青的前身,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,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
  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
 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,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
  没有用太长时间,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
 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,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,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,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
 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,偶尔有人进出。

 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,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
  进入阁楼。

 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
 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,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,但又很快舒展。

 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,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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