晃着身子走出房屋时，太阳已经悬挂在高空了。
卫华琅还没回过神，左肩碰到了长廊上的围栏，伤口疼得将她飘忽的思绪猛然拉扯了回来。
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。伤口疼，脸也疼……她真的没在做梦。
回想起方才在屋子里时，卫青沉着脸点头的模样，还有苏建笑嘻嘻地揪着她的脸蛋说“让你习武参军我们可都是欺君的罪人了”，她只觉得自己的步子也跟着轻飘飘了起来。
总算可以习武了！
“记住你的决心，琅儿。从今往后，我绝不会在习武一事上对你放松。你千万记着，绝对不能让另外的人知晓你的女子身份，谁也不能。”
是的，爹说得对。从今往后她就是要习武参军的男人了，要践行自己的承诺。若是她女子参军的身份败露，犯的便是欺君之罪，到时候不只是自己遭殃，还会连累整个卫家和建章宫来承受天子的怒火。
这世道不容她驰骋，那她便要驰骋给这世道看看。
她自己作出的决定，一定一定——不会后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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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，卫华琅都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建章宫内，每天跟着新兵们一起操练。
起初她卯足了劲，认为绝不会有让自己退缩的境况，不管练什么都拼着全力去完成。这倒让总是想给她放水的盖仇和苏建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卫青则相反。
他领兵操练时，不仅不削减卫华琅的训练量，反而还在休息之余强制让卫华琅钻进兵书堆里啃书学习，这可把卫华琅治得够呛。
每次一见到卫华琅被卫青提着领子揪走时，苏建都会摇摇头“啧啧”几声，单手搭在盖仇的肩膀上远远看着那小个子：“看来还真给我说中了，大人心里是真想这丫头成才的。”
盖仇只木着脸，抱着柄剑，看着一大一小朝着书房远去，表示默认。
今日卫华琅的任务是把《六韬》的卷三《龙韬》看完。卫青知晓她自幼不爱看书，识得的字也少，于是每本兵书他都一个字一个字的指认给她看。
一沾书就爱打瞌睡的卫华琅自然也不敢在卫青的眼皮子底下打瞌睡，硬是撑着坚持了好几天了。
“‘所谓五材者，勇、志、仁、信、忠也’，”卫青念完前半句后，沉默了下来。
卫华琅知道卫青这是在等着自己念后面的，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念出来：“‘勇则不可犯，智则不可乱，仁则爱人，信则不欺，忠则无二心’。”好在卫青在看这一遍之前已经带着她读了几遍，她现在多少也能认得上边儿的字了。
“‘所谓十过者’？”
“……‘有勇而轻死者，有急而心速者，有贪而好利者，有仁而不忍人者’……”
“停下来。”卫青敲了敲书本。
正张嘴准备念下一句的卫华琅，顿时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你可知道，‘有仁而不忍人者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卫华琅转溜着眸子，思索了片刻：“嗯……有仁德但是不能忍让别人的人？”
“罚你今日将这卷抄十遍，不抄完不许用晚膳。”卫青十分严肃。
“啊？好爹爹，那你告诉我这句是什么意思吧，我下次再也不犯错了。”卫华琅见要没饭吃了，连忙拉扯着卫青的披风，泪眼蒙蒙道。
“我只说这一次，你可记住了。”卫青避开她可怜兮兮的目光，“仁慈而流于姑息，是身为将领的十大过失之一。仁慈的将领虽然能爱护士卒，但是太过仁慈，便容易漠视军规律令，姑息那些犯错的士兵。琅儿，你知道我为何要问你这一句么？”
卫华琅摇了摇头。
“你是女孩，心肠不如男子狠厉。即使你有男子的勇谋和志向，但多少也免不了感情用事。一个风气优良的军营既需要仁慈，又忌讳仁慈。”说着，卫青又看向了她，从盔甲的内里取出了一张白净的麻布，放在书桌上，“太仁慈，便会犯错。”
看着那张熟悉的麻布，上面还有几个歪斜的字迹，卫华琅登时一惊。她向自己的怀里一摸索，果然发现那小士兵交给她的麻布已经不在了。
是啊……她毕竟受了伤，沐了浴，换了衣服换了药，这张布怎么可能不会被卫青发现呢？
“爹，这算是犯错吗？”卫华琅不解，“那士兵想家了，我想帮他传寄书信而已，这也叫做仁慈、叫做犯错么？”
卫青轻叹了口气：“新入伍的士兵是有规矩的。你帮忙传信的这个士兵，顶替的是他那腿脚不便的爹。他本人还没有满二十三岁的征兵年龄就冒名入了建章宫，本该重重受罚，但陛下尊儒，念在他一片孝心我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如今寄信之日还未到，就敢借你一个孩童之手传信，可见他是认为军中无章法可言了。”
“我不明白，”卫华琅敛下她那双莹莹桃花般的眸子，“既然他的爹身体有恙，他本人也没有达到征兵年龄，那为什么硬要将人征收进宫呢？”
卫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国有国法，军有军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华琅点点头，“但是爹，你也总说‘人谁无父母’，所以你也会孝顺祖母，难道不能理解他思念父母亲人的心意么？”
“自然是理解。但身在朝野之下、军营之中，不是所有人的苦衷都可以被填补。倘若不顾一切恣意妄为，只会一次又一次陷自己于险境，更害得身边帮助自己的人一道受苦。”卫青将那麻布又收回了盔甲之下压着，垂眸看着正瞪着自己的卫华琅，“这话不仅是说那士兵，也是说给你听的。好好记住。”
罚下卫华琅抄十遍《龙韬》后，卫青便起身离开了。
此时已是日暮西山，晚霞在天边铺散开暗红的鎏金，一排大雁朝着残阳飞去，留下几点细碎的黑影。
卫青站在廊上远望，思绪飘了很远很远。不知怎的，他近日竟然总是会想起建元四年的那个冬日，李大夫对他说过的话。
“……她的命格复杂且坚硬，恐日后的经历会风起云涌，克尽亲近之人……”
正当他的思绪翻江倒海时，远远的便有几道步伐的声音从长廊的另一端传来。
卫少儿虽然打扮得简朴，却也是个素净的美人。只见她一身罗翠色的曲裾，手里牵着一个面容稚嫩却五官清隽的少年朝卫青走了过来。
卫青回过头来，便看见了那个眼眸灿若星河的少年。那少年的笑意浅浅的，有些不羁和张扬。
“大姐，去病。怎么来建章宫之前不知会我一声？”卫青侧过身来看着两人。
卫少儿只扶着霍去病的双肩，站在霍去病的身后，挂着一丝怯怯的笑意。这是常年作下人才会有的面对当官之人的胆怯和尊敬。
“我和夫君明日一早便要回平阳去了，”卫少儿犹豫着，又开了口道，“去病这孩子，说想留在舅舅身边习武，不愿意随我们回去。所以我这才把他送到这里来，四弟，你看这……”
“既然如此，那便留下吧。”卫青点了点头，“明日我差人送点母亲喜欢的甜点过来，大姐和大姐夫路途上多多注意安全。”
“好好好，”卫少儿笑道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，“快谢谢舅舅。”
“谢谢舅舅。”霍去病噙着笑，目光灼灼。他仰头看着面前身形魁梧却面容沉静的卫青，内心满是激动。
能在最敬仰的舅舅身边习武，这对霍去病来说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。
正当夜幕降临，他跟在舅舅身边准备走去用晚膳时，却见舅舅朝着长廊拐角的另一个房间走去。
那房间里有香炉缭绕，帘幔垂挂，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墨香味。他跟着卫青的步子走进去，看见桐木桌上的几份抄纸，写满了“将有五材十过”等内容。他拿起来一页一页的翻看着，喃喃念出声来：“有勇而轻死者，有急而心速者……”
他看着手中这些抄纸上一笔一划僵硬无比的字迹，偏头看向卫青走过去的方向，星辰般的眼眸里却映出了一张熟悉的侧脸。
卫华琅正瘫在软木床上呼呼大睡，那双阖上了的桃花眼上轻轻垂搭着青鸦色的长睫，白皙的脸颊上还有一笔没有擦去的墨迹。
这……这个臭小鬼怎么会在这里！
霍小少年登时驾驭不住自己的表情，一时不知道该溜出去还是该等着卫华琅醒来跟她打个招呼。
果不其然，卫华琅在被卫青叫醒之后，睁开眼便看见了正拿着抄纸的霍去病。那少年熠熠星眸直视着她，僵着脸，看不出任何的表情。
“怎么是你！”卫华琅原本惺忪的睡意顿时消失了个七七八八，翻身坐起，绕过卫青就窜上前来，一把抢回自己抄的《六韬》，“你可别给我撕了，不然我就吃不了饭了。”
“嗯？你竟然是把抄纸当晚饭的么？”
“你……你才把抄纸当晚饭！”卫华琅气急，抬头朝着霍去病气鼓鼓地吐了吐舌头。
真是不知道她跟这个叫霍去病的家伙到底是哪里犯冲，怎么老爱说话损她？
“好了，”卫青也知道这俩孩子总爱闹矛盾，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头，“都是要朝夕相伴一起习武的同伴了，老这么锋芒相对的可不好。”
“什么？朝夕相伴？”卫华琅揉了揉耳朵。
“嘶……看来得先准备点金创药了。”霍去病诚恳道。
“霍去病，”卫华琅咬牙切齿，“不需要准备什么金创药，我保证让整个太医令的太医都认识你。”
“哦？”少年挑了下眉，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臭小鬼，张扬邪肆的笑容浮现在他的面容上，“谁先在太医令出名还说不定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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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！”
“嗯！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，有遇到相熟的人，彼此都会打个招呼，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，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，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，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，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，那么对很多事情，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，沈长青有些不适应，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，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，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，一为镇守使，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，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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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，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，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，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，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，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，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，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，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，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，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，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，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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