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话,卫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。
公孙敖手持杯盏在卫华琅地面前,示意她继续添酒。他一边看着杯中渐渐斟满的酒,一边颇有些调侃一般出了声:
“李广大人此言差矣。若非卫将军准确判断局势,瞄准时机精准进攻,大汉此战怕是会空手而归。”公孙敖顿了顿,仰头将杯中酒饮尽,“看公孙贺大人,不正是因为空耗钱粮而被罚下俸禄了么?”
“哼。”
李广冷哼了一声,闭上满是不屑的双眼,不再出声。
卫华琅只静静听着,看着李广那大有傲骨的坐姿。可他方才那副横眉冷对、气势逼人的模样,却丝毫不带一丝亲切的善意。
不明白。
在继续为公孙敖和卫青斟倒新酒时,卫华琅这才发现壶盏中的液体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公孙敖许是察觉到了,便缓缓放下了杯盏。
“卫将军今日于在下潦倒之时前来探望,在下铭记在心。”公孙敖坐直了身子,朝卫青很是恭敬地垂首致谢。他又抬起头来,沉静地对上卫青的视线,“生死有命,公孙某命该绝于此,还请将军日后勿要挂牵。”
“公孙大人万勿自绝后念。”卫青大手抬起,覆在公孙敖的肩上,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达给这个自己曾经的救命恩人,“卫青立誓,定竭尽所能将公孙大人救出这牢室。”
-
接下来几日,卫青日日都会来到牢房同公孙敖共同进食、闲聊共饮。
逐渐开始恢复食欲的公孙敖,面色也已然不像在牢中见他第一次那日苍白憔悴。他的面颊和嘴唇上已经有了血色,谈话之时声线也开始沉稳有力。
卫青眉开眼笑:公孙大人气色总算是恢复了。
公孙敖戏称:回光返照。
算着日子,已过去了六日,武帝仍然没有下发命令定下处斩的日期。
思及近日来上朝时见到武帝不时有些出神的模样,这让卫青更加坚定了武帝对公孙敖和李广仍有一丝不舍尚存的猜测。
在这朝堂之上的权臣和亲信侍卫,武帝向来是眼睛都不眨地一批接一批地更换,却从未换掉公孙敖在他身边的位置。
毕竟在这朝中除却宦官,再无第二人像公孙敖这般自幼便陪伴在君侧的人了。
卫华琅和霍去病二人在这几日里,也交叉着顺序同卫青去牢中探望公孙敖。
于是在轮到卫华琅的第七日,她便一早就坐在建章宫宫台的梯阶上抬手挥舞着长/枪,等着卫青下朝回来捎上她。
一看到卫青出现,她也不用等卫青出声喊她,便乖乖地将长/枪收放在兰锜中,跟着卫青矫健平稳的步子快步踏上前往大牢的宫径。
今日阳光大放。
从桃李林中穿梭而过时,斑驳光影穿透过细密的枝叶投射下来,照得卫华琅身上一阵热一阵凉。
“爹,今日天气真好。”她轻跳着步子,抬头看着走在前方的卫青。
只见卫青偏头来朝她点了点头。
“阳光洒照,想来晚春将要结束了。”
父女俩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踏着阳光走着。
到了大牢门外,卫青照例给了守卫的狱卒几斛钱铢,便朝牢中走下去。卫华琅见状,连忙在牢外的阳光下多转了几圈,伸着手想要多揽住些光线,好带入牢中给公孙敖暖暖身子。
待到胸怀之处暖洋洋的,她便双手环抱着将这暖意捂着,准备一扎身就往牢门里钻。
“噗咚”一声。卫华琅身形不稳,一连倒退了几步。
她只觉得额头似乎撞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,疼得她眉目一阵刺痛酸涩。
“嘶——谁啊!”
感受到好不容易捂热的怀抱暖意都消失不见,卫华琅登时来了气,抬起头来怒瞪着那挡在她面前的人。
面前这个身姿颀长的家伙一身藏青色祥云纹衣袍,看上去是个与霍去病差不多年纪的少年。他眉尾似剑,发尾高束,面容与风度颇有几分英朗豪洒。
只见他此时微仰着头,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自己的下颌上按揉着,神色似乎也有些疼痛难耐。
回想起方才自己在牢门外转悠,确实没见到有人从牢中出来的时候,卫华琅此时颇有些心虚。
她悄悄抬眼觑了一眼面前这少年,便准备抽身开溜。
谁知,还未等她错身跨出完整的一步,这藏青色衣袍的少年却已快速地侧过身来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你等等!”
用力抽了几下,却发现这少年的力气竟在她之上,卫华琅瞬间懊恼极了,撇过脑袋不敢回头看他。
那少年稍一用力,将卫华琅的身子向后拉扯了几分,想要凑近来看看她的模样。
“欸,你……”少年声线干净如泉击山石。
听见他对自己说话,卫华琅咽了咽喉咙。
“你不会是……”
卫华琅不由得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不会就是……卫将军的侄子,霍去病吧?”
啊?
卫华琅楞傻眼了。
似乎察觉到卫华琅在听到之后浑身一震,少年人面色了然几分,心道自己果然没认错。
“久仰久仰,我是李敢,早听旁人说过你的名字了。”说罢,李敢还顺手又将卫华琅往后扯了几分,想让她同自己面对面,“你力气可真大啊,不过为什么不好好站着呢?”
他们二人此时错身弓步站着,一个头也不回只管朝牢门里用力拽着,一个笑意盈盈只管往反方向拉扯。
“敢儿,在做什么?”
李广一身单薄的里衣,一边拍拂着身上的枯草灰尘,一边抬步朝牢外走来。
见有人迎面而来,卫华琅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。趁着李敢被李广问话之时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身脱离了李敢的钳制,径直掠过李广身旁,朝牢中狂奔而去。
“欸?喂!霍去病!你跑什么啊——”
身后李敢呼喊的声音被耳旁疾驰时掠过的风吹散,直到再也听不见时,卫华琅才慢下了步子,缓缓喘了几口气。
撞谁不好?偏偏撞了个不认识的人,她卫华琅都心虚得不敢抬头装蒜。
拍了拍胸脯缓了口气,回想了想刚才那个错把她认成霍去病的家伙。
实不相瞒,有点眼熟。
他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?
直到走到公孙敖的牢房前,她仍然没有想起是否在哪见过那个少年。一抬眼,却见卫青和公孙敖双双站在铁桩之中,似乎正在谈论什么。
她停下了步子,静静地站在牢房门外静静听着。
“你既然知晓此方法,为何不用?”卫青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了丝愠怒。
“卫将军想必是忘了,公孙某人自幼便无父无母,随侍陛下左右,家中如何凑得齐万金?”
“那你何不告诉我?”卫青压制着怒意,企图用最平的语气继续同公孙敖说道,“难道在公孙大人眼中,卫某如此不值得信赖么?”
“你才刚刚封侯,怎能让你为我花万金赎死呢?”
万金?赎死?
卫华琅听着,微微睁大了眼眸。
她猛然回想起方才在牢门外见到的李广。
难道说,是有人凑了万金,将李广的死罪赎去了?
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那个藏青色祥云纹衣袍的少年人,想起来李广叫的那一声“敢儿”,还有那少年的自我介绍。
记忆中的线索一旦被接上,便如波浪般席卷而来。卫华琅想起了数月前卫青离开长平时,那个奉命前来传旨卫青的少年。霍去病说,那是李敢,是李广之子,也是舅舅口中同龄人里可与他一较高下的人。
莫不是李广的家人早已知道可用万金赎去死罪一事,所以李广才一直这么安稳如山,等着今日他的儿子来此么?
“你若在这牢中死了,如何面对那些拼死将你掩护回来的将士?”
“将军不必再说了,”公孙敖打断他,“这次出征,一万精骑我军折损七千。一想到那些阵亡的将士,我只后悔当初为何没有战死在沙场。”
卫青凝视着公孙敖,双手垂放在两侧。只见他后退了一步,捂嘴轻轻咳了咳,道:“这次凯旋,陛下赏赐了不少财物,在下这便回去取。”
公孙敖吃了一惊,抬头看着卫青,欲要伸手拦住他。
“我不能要,那些都是你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。”
卫青笑了笑,抬手制住公孙敖的手。
“可是你别忘了,我卫青的命,是你救下来的。”
说罢,没等公孙敖回过神,卫青便转身径直朝牢房外走去。卫华琅见卫青快步离开,也不敢多耽搁,一边加快脚步跟上卫青的步子,一边回过头来看着公孙敖。
她的视线里,是快步远去、毅然决然的卫青巍峨若高山的背影,逆着牢狱外的光走去。还有公孙敖攥着那铁桩时,用那近乎哀求的目光远望而来。
任凭公孙敖在牢中呼喊,卫青再听不到一句。
-
李广和公孙敖都被赎免了死罪,这让李家人和卫青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相对的,李广和公孙敖也都被贬为庶人,离开了未央宫。
李广有自己的府邸,也有不少亲眷人脉可以倚仗,留待东山再起。但公孙敖不同,他幼失双亲,此时被贬出宫,没有可以供给吃住的来源,无疑是让他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。
卫青道:“公孙大人,来卫某府邸上落脚吧,就当卫府是你的家。”
而公孙敖,只静静地背着一个棉麻包袱,一身乌袍阔袖,立于晚春黄昏时分的飒飒微风中。
“卫将军的好意,在下心领了。所幸在下还有远亲尚在,不必劳烦将军。”公孙敖敛眉,平静地回绝道。
卫华琅一手拉着卫青的袖袍,一边抬眼望了望公孙敖的周身,顿时有些疑惑。
“公孙叔叔,你的那柄长/枪呢?”
长/枪……
“公孙叔叔没有带走它。”公孙敖有些无奈,叹了口气后,缓缓抚摸着卫华琅的头,“琅儿日后也会好生习武吧?”
卫华琅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!公孙叔叔也要好生习武!”
听到这话,公孙敖浅浅地笑了。
他在暮色四合中朝卫青和卫华琅挥手道别,在西斜投下的暗影中渐渐远去。他没有回头看,因为他知道卫青这样重情重义之人,必然会目送他直到消失不见。
他走得似乎很慢,步伐似乎很是沉重。
棉麻包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叮当作响。他放缓了步子,取下包袱翻看。
数十斛钱铢被环包在麻布之中,躺在他的包袱里。他的俸禄向来有多少便花多少,这一袋钱财必然不是他的。
他停下步子,回头望去。
只见一片赤橙色的光晕之下,那一身正气,面容坚毅的年轻将军与一个意气凛凛的少年并排站着。他们的身影仿佛远在地平线上,缩成了细小的斑点。
可这斑点,却像是朱砂印,深深印在公孙敖坚硬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
尚且等待吧。
倘若能继续活下去,他公孙敖必然竭尽所能,倘刀光尝剑影、上刀山下火海,助卫青一臂之力。
万死不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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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!”
“嗯!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,有遇到相熟的人,彼此都会打个招呼,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,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,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,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,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,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,那么对很多事情,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沈长青有些不适应,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,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,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,一为镇守使,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,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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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,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,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,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,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,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,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,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,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,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,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,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,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,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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