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问机?
卫华琅记得他。
蹴鞠场外,甘泉山中,这位司天官带给她的压迫感一次更胜于一次。
现在这黑袍男人立于梯阶上,仿佛裹挟了整座观天塔的阴冷,瘆人的目光直勾勾地划过她与霍去病。
倒是霍去病率先反应了过来,扶着卫华琅起身后,垂首朝孟问机一行礼。
“见过孟大人。”
卫华琅见状,也连忙跟着垂首行礼,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。
卫青曾告诉过她,只要见到孟问机,便只管远离。虽然不知道为何卫青会说这样的话,但仅仅是从卫华琅对这孟问机的直觉,也已经不自觉地让她避而远之。
她偏过头来,看着霍去病的反应。
只见他面容毫无波澜,仿佛只是在看着一个朝堂之上的普通官员。卫华琅微愕,悄无声息地又收回了目光。
孟问机先看了看霍去病,而后又将视线移到了卫华琅的身上,好似在询问她为何会在观天塔内。
卫华琅被盯得头皮发麻,上前一步,垂首说道:“孟大人,在下卫建章次子卫华琅。昨日随行好友霍去病未回
住所,今日便寻到了此处,无意冒犯孟大人。”
塔内很是空旷,卫华琅的声音在塔内来回碰壁,旋绕良久,六角大铁索也好似被声音震颤。
孟问机站立了一会儿后,忽然迈步从梯阶上走了下来。
看着孟问机越来越近,卫华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霍去病站在她身前,忽地将她的手从身后拉住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力道顺着手掌传上来,卫华琅抬眸看向了面前这少年的后脑勺,方才那丝淡淡的恐惧和压迫一下便被冲散了许多。
披着黑袍的孟问机有着长而厚大的影子,将两个少年笼罩其中。
霍去病没有抬眸直视他,仍然保持着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。
“看向我。”
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,卫华琅下意识地抬起头来,看向了孟问机。
还未等卫华琅意识到会同孟问机对视时,一双漩涡般深不可测的眼眸无形中已将她的目光锁定住,力道之大,让她移动不了半分。
“生于天枪,却为女命……”
听到这话,卫华琅的心脏倏地攥紧。
“……若生女命,半生鲜血遍布。深恩负尽,死生无数。亲近之人上穷碧落无觅处,灾星随行血债难诛。”
字字诛心。
“怪事。”孟问机忽地移开了目光。
那道锁定住她目光的力道忽地也将她甩开。眼中一片刺痛,让她难以睁眼。
“可你此身,却是男命。”孟问机背过了身,那双漩涡似的眸子仿佛又穿透了浩瀚的苍穹,触摸着那些蝼蚁般的凡人们不可揣测的一切,“你的星宿是紫微垣西南方之天枪,若生男命,可为千军之将,以身为武器而护帝后江山。可你……却是一颗飘忽不定的落天灯。”
“……卫华琅,你的命可是诡异非常。”
孟问机没有面向两个少年,可是此番话却是重重敲击着卫华琅的胸腔。
什么千军之将?什么天枪?什么落天灯?
卫华琅心跳极快,冷汗也不住渗出。
莫不是这孟问机,已经知道她不是个男孩了?
霍去病察觉到了手中传来的力度和冷汗。他垂下眸子,用力回握住卫华琅那只攥紧的手。
“至于霍公子……”
“孟大人,不必多言。”霍去病忽然沉声道,抬眸看向孟问机的背影,“霍某的命数如何,霍某没兴趣。”
孟问机收了声音,沉默了片刻。
“既然如此,还请霍公子将昨日本官的忠告牢记在心。”
-
从观天塔走出来时,已是黄昏时分。
西边横亘的道道山脉,泛起潋滟的枣红色层云,大片暗金色光芒铺洒在山身之上,扫去白日燥热,一派凄美柔和。
霍去病同卫华琅一前一后的走着。二人一路上面色沉沉,一言不发。
道旁的桃色鸢尾轻颤着花枝,映得二人的衣裙一片紫红交映。
想到在孟问机遣他们两个离开观天塔时说的那些话,卫华琅没来由地便心生一股子寒凉。她走到霍去病的身边来跟他并排行进,出声问道:
“你昨日未归,是那孟问机说了些什么吗?”
霍去病只淡淡的看着前方,垂手掠过道旁的鸢尾花蕊。他沉默着,蹲下身来扯下一根肥草,叼在口中吸吮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霍去病两手抱在后脑勺,看似很是漫不经心地继续迈步往前,“我最是厌恶仅凭一张嘴一双眼就自恃能够窥探命运的人。”
“那他最后说给你的忠告是什么?”
霍去病脚步顿了顿,而后又继续若无其事的走着。
“问你呢,他说了什么忠告?”
“不是什么忠告。”霍去病出言打断了她,轻谩的语气中难有的多了几分不容改变的强势,“无非是些生生死死的晦气话。”
卫华琅眨了眨眸子。难道孟问机也从霍去病的星宿里,判断出了霍去病的生死吗?
“不过我从不相信他。”霍去病叼着草说道,“我的命应当如何,我自己应当如何,都该随我心意,而不是他一个旁人便可阻断的。”
“那些话,也就哄骗哄骗你这样的臭小鬼和那些总想着永生不死的老家伙罢了。”
“你也别把那孟问机的话听进去。你就是你,你的命如何,那应当是在你自己的手上,记住了?”
听完霍去病这番话,卫华琅咽了一口气。
没想到这家伙想得倒还挺多的。
明明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竟然就已经懂了许多,卫华琅不禁好奇在霍去病过去十年里,到底都经历过什么。
在摇摇欲坠的夕阳中,两个少年一齐回到了卫青等人的住所。
显然卫青也担心了霍去病许久,在见到两人时,搂过两个少年的肩膀紧紧护着。卫华琅的鬓发蹭着卫青下巴上的青茬,有些痒痒的,还伴着一阵长长的舒气。
“平安回来便好。”公孙敖站立在一旁,着一身乌袍,带着沉稳的浅笑看着三人。
关怀了几句后,几人在偏殿共用晚膳,霍去病和卫华琅便都将自己这两日打探到的情报与经历和盘托出。
原来在昨日,霍去病误入观天塔时,踩中了塔内机关,导致无法离开。塔内唯有孟问机可解,而这孟问机在与霍去病撞见时彻谈许久,引霍去病上塔顶观星,六角天顶的形状旋转起来迷人心智,让霍去病昏睡过去,便一觉睡到了今日。
虽然孟问机的行为举止难以理解,但正如卫青说的那样,孟问机丝毫没有害霍去病的心思。
“司天官孟问机,真令人捉摸不透。”卫青沉吟了片刻,缓缓道。
公孙敖点点头:“无妨,这孟问机不过是朝堂之上的局外人,陛下虽然信任他,却也掀不起任何风浪。”
“若是如此便好。”卫青眉间舒缓了些许,转而又看向公孙敖,“不知公孙大人这几日可有查到些什么?”
“卫大人放心,在下已经从侍卫与宫女之中顺藤摸瓜查出了些许线索,只待查证。待到可向陛下通报之时,真相便可水落石出。另外,在下也在朝中几位窦太主派系的权臣身边安置了眼线,想来也能在事件收尾时有所压制,让外戚在朝堂中再无翻身之地。”
“有劳公孙大人了。”卫青恭敬道,凝眉之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,“不过,还请公孙大人低调行事,这朝中闲言碎语可化作杀人利刃,勿要轻易暴露在风口浪尖。”
公孙敖的脸色敛了敛,似乎有些不悦,但还是缓缓舒展开。
“卫大人所言极是,在下一定谨记。”
待到晚膳过后,卫青目送公孙敖离开时,卫华琅也望着公孙敖和一众侍卫从宫道间离开的背影,扯了扯卫青的披风问道:
“爹,为何要对公孙叔叔说那番话?”
卫青的目光没有倾斜,依然直视着在宫灯明艳闪烁中行走的公孙敖,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。
“树大招风。这些年来,公孙大人在朝中已然树敌不少啊……”
-
接下来的几日,卫华琅依然会前往淮阳侯的住处。不同于最初的藏着掖着,她已经能同阳石、平安、喜乐几人打成一片了,与刘煜之间的交流了多上许多。
这得归功于卫华琅每次都会带去的桂花糕。
不知为何,刘煜似乎是对这桂花糕有着什么执念。明明同是卫子夫手制的糕点,可阳石带去的桃花酥、白豆糕刘煜却提不起太大的兴趣。
卫华琅对此很是疑惑也很是好奇,却也不愿多问。
毕竟是侯爷自己的喜好,与她毫不相干。
偶尔在同阳石在园林中嬉闹时,会绕过几座假山,在鹅卵石路径交错的地方撞见陈皇后同她身边随侍的宫女。
陈皇后一如往日般姿容艳丽,衣饰冠簪皆华贵无匹。她身边随侍的那名宫女,五官立体分明,容貌俊俏,眉眼视线几乎未曾离开过陈皇后,很是忠心耿耿。这宫女无论容貌还是气质,看上去也不同寻常。
这丝若有若无的神秘感,同孟问机带给卫华琅的感觉很是相像。
每当陈皇后抬眼注意到她时,卫华琅便会很不自然的浑身一紧,却仍然要硬着头皮走上前去,同阳石一起拜见陈皇后。
看到卫华琅与阳石从西宫偏殿出来,还同淮阳侯刘煜招呼说笑的模样,陈皇后眼尾微动,抬手搭在那随侍宫女的手上,朝二人靠近。
“卫二公子同淮阳侯的关系似乎甚是亲密?”
知晓巫蛊人偶同陈皇后有关联的卫华琅,此时此刻有些不自在。听到她这话没来由地便有些预感不善。
“是侯爷心善谦和,愿意同在下交谈罢了。”
“哦?那可真是奇怪了。本宫同淮阳侯打过多次照面,却也未曾见淮阳侯爷如此好亲近过,”陈皇后言语中,似乎略带了几丝讥讽,“不过想想也是,卫二公子毕竟是卫夫人的亲侄子呢。”
卫华琅没有抬头看向陈皇后,却也察觉到不对劲。
卫夫人?
为什么要突然提到姑姑?
“连皇后娘娘都知道昌耀哥哥曾受恩于母妃,阳石真替母妃感到开心。”阳石站在一旁,扯着一张灿烂无比的笑脸迎向陈皇后,“不过母妃性情内敛,不希望旁人总爱翻这桩事件,还请皇后娘娘担待担待。”
陈皇后听完阳石这番话,却不怒反笑。
“既然如此,本宫不说便是。只是啊,这人在做,天在看,到底是什么模样,总瞒不过上天的眼。”陈皇后垂搭下眸子,一副困倦的模样,“楚服,本宫乏了,回吧。”
那名叫“楚服”的宫女,轻握着陈皇后的手,俯身“唯”了一声,便同陈皇后和一众宫女上路离开。
卫华琅看了看远去的陈皇后和楚服,又看了看身旁气得咬牙切齿的阳石。
她过去从未被卫青带入宫中,不知这你来我往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。
可这看似风平浪静、海晏河清的浮光掠影下,却已是波云诡谲、暗流涌动。
而所有的人,都已然深陷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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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!”
“嗯!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,有遇到相熟的人,彼此都会打个招呼,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,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,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,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,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,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,那么对很多事情,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沈长青有些不适应,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,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,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,一为镇守使,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,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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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,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,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,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,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,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,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,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,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,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,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,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,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,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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