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撑枕头坐起身来,已被冷汗浸透的被褥从卫华琅肩头滑落。
她喘着粗气,眼前一阵发黑。
此时正值三更天,屋外的鹧鸪一声复一声地啼叫着,让这春夜透出一股彻骨的寒凉。
回想起方才梦中浑身布满血痕的卫青,还有那漫天散落的箭雨,卫华琅只觉得心脏锥心地疼。
此时没了睡意,她便披上外袍,下榻朝屋外走去。
原本是想要在院子里散散心,驱散梦中那份不安感的。可是一踏入院内,卫华琅便在夜风中静默住了。昙花已然收缩的花瓣尖上凝结着露珠,顺着枝蔓滑落入泥地,惊起一个个跳动的蛤/蟆。
树丛随风摇动的沙沙声,仿佛梦中那漫天飞舞的大漠黄沙。
“爹……”卫华琅喃喃出声。
她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酸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。卫华琅警觉地回过神来,连忙擦拭着已经积聚在眸中的泪光,偏头望去。
只见霍去病一身素缟色的里衣,外罩着绛紫色外袍,正屈身欲要落座在长廊步入院子的台阶上。
待霍去病坐下后,他便单手撑着台阶,眼眸中如埋藏着万千星辰一般,噙着清浅的笑意朝院中站立的卫华琅扬了扬眉。
“过来坐。”说着,少年还十分爽朗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。
卫华琅看了他一眼,踌躇了一下,便还是转身朝台阶走去:“姓霍的,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?”
“醒了,再难入睡了。”霍去病似乎颇有些无奈,看着卫华琅在身边坐下后,便撑着身子仰头看向夜空,“我们收到信时,舅舅应已身在战场,也不知此时战况如何。”
“……”卫华琅垂头,沉吟了片刻,也抬起头来看着夜空中挂在西边的月亮,“我作了个不祥的梦。”
“嘘。”
听到声音,卫华琅偏过头来,静静地看着霍去病的侧脸。
“别说出来。”霍去病没有偏头看她,眼中依然只映着那些闪烁的群星,“我相信舅舅,一定平安归来。”
“嗯,我也相信。”卫华琅轻点着头。
微风又起,轻轻拂过两个少年的耳鬓。卫华琅发间的白梅花香在风中旋绕,散在二人的鼻息之间。
霍去病吸了吸鼻子,忽然收回下巴,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的几株昙花。
“咳,”少年的面颊上泛起一抹微红,“那个……有个问题一直想问。”
“嗯?”卫华琅疑惑,歪了歪头看着霍去病,“你问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喜欢白梅花啊?”
“喜欢白梅花?”卫华琅眨巴着眼睛,这才明白霍去病是在说自己的发香。她将披散的几缕头发抬至鼻尖,轻轻嗅了几下,“或许因为我同白梅一样,都是冬月出生吧。”
卫青曾告诉过她,她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降生的。也正是因此,卫华琅的房间才被定在那片白梅林院子的面前。只可惜……在她又成长的新一岁里,爹没有陪伴在她身边,她也无心再去赏那片白梅林了。待她回过头来往过去的日子看时,却已经又到晚春时节了。
“冬月?”霍去病眼眸微缩,有些愕然,“那你的生辰岂不是过了?”
卫华琅点点头,似乎觉得并没什么不妥:“是呀,很早就过了。”
“为何不说?”
“说什么?让大家都知晓我的生辰,让大家都为我祝贺么?那多无趣啊。”卫华琅耸了耸肩,“我只希望以后的每一个生辰日,爹都在我身边陪我,那便足够了。”
霍去病抿唇不语,眼眸中清晰倒映着卫华琅的身影。他看着面前这面庞柔嫩的少年,此时披散着头发,珠玉似的鼻尖微微翘着。眼波流转,沿着眼尾那桃花般的细纹划过,仿佛一下便划入霍去病心下,惊起了一片涟漪。
可这是个少年,是个同他一样希冀着顶天立地、驰骋沙场的少年。想到这里,霍去病胸腔似是被什么东西倏地攥紧,向下撕扯着。他垂下头来深深呼吸,平息着翻覆难平的心境。
再抬头看向卫华琅那在夜色中映照月光的侧脸时,仿佛整个世间都在霍去病的视野中渐渐缩小、远去。那少年明明离他很近,却又好像离他很远。
近到一呼一吸之间,远到抬手却触摸不见。
银辉笼罩着卫华琅的全身。她坐直了身子,将鬓旁飘飞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。察觉到身旁的人没有动静,卫华琅下意识地回过头来,想要看看霍去病此时是否已经坐着进入梦乡了。
目光一瞬间隔空交汇,仿佛将整片夜空都浓缩在那绛紫色外袍的少年眼眸之中。
“你……”
“驾!”
街道上疾驰而过的马匹踏着稳健迅猛的步伐,如塞外野风一般刮过院墙。
两个少年同时移开了目光,被这街道上的动静吸引了过去。
此时正是宵禁,怎么会有人驾马在街道上肆意奔行?
霍去病思索了片刻,忽地凝眸,猛然站起身来。
“怎么了?”卫华琅见状,出声问道。
“能在宵禁时分,城门未开时入城的马匹,只会有一个原因——”
“前线军报。”
-
枣红色军马在官道上疾驰,逐渐朝着架满火把的巍峨宫墙靠近。
还未等宫门前的守卫交错矛刺询问来者何人,驾马的士兵便在马背颠簸之中高高举起麻帛,高声呼喊道:
“军报——!”
原本尚在未央宫天禄阁扶额小憩的武帝,听到声音后,便从一沓沓案卷中苏醒过来。忧心难耐,武帝在天禄阁彻夜翻阅史册案卷,此时仍旧龙袍未去。
他手持一份卷宗,来不及整理发冠,便匆匆朝天禄阁外的宫台走去。
从前线飞驰而来的士兵,双手捧着前线军报。他跪在宫台前,手上和脸上都是战火弥漫的灰迹,盔甲下红色的单衣也已经划开了道道裂痕。
武帝紧抿着唇,迈下台阶的每一步都犹如千斤重。
“……军报,何如?”
武帝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,看着宦官从士兵的手中接来军报,内心忐忑不安。
“回陛下,”那士兵双膝跪落在地上,抱拳铿锵道,“骁骑将军、骑将军部队伤亡惨重,未能击退敌军。骁骑将军险被雁门敌军俘虏,已经由副将救回。轻车将军埋伏失策,未能与敌军交战,军粮用尽而归……”
汉武帝身形不稳,阖眸倒退了半步。
“车骑将军卫青……如何?”
武帝敛眉,已是不忍心再听下去。
“回陛下……”那士兵的胸腔起伏着,一阵气血上涌,双拳抱得更是用力,“车骑将军率军奇袭匈奴龙城,斩灭敌军七百余人,得胜而归!”
犹如一道闷雷在未央宫中炸开,武帝睁开眼睛,微愕了片刻。似是为了确信般,他再次问道:“车骑将军,当真凯旋了?”
“回陛下,凯旋了。”
凯旋了……
凯旋了!
那个替他操练十万骑兵的卫青,带着他的部队凯旋了!
接下来的三日,卫青得胜归来的军报便已传遍整个大汉的疆域。
前有汉景帝平城之围,匈奴人便将“耻辱”二字深深烙印在汉庭的骨肉里。更何况自武帝登基以来,大汉从未得到过一次酣畅淋漓的胜利。可如今,这个统管羽林军的建章监卫青,替武帝、替先皇、替整个汉庭狠狠回敬了匈奴人的践踏,这如何不让举国沸腾?
在得知卫青将要率军归城这日,卫华琅早早地便拉着霍去病一起,蹲守在卫府门前的街道上张望,等着卫青军马的身影出现。
就连一向跟个木头似的盖仇,竟也罕见的抱着剑守在两个少年的身后来回踱步。
颗粒似的黑影从大开的城门外逐渐靠近,在视野中放大。街道旁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百姓,有的还挎着菜篮,有的还抱着襁褓,纷纷在让出官道时探头朝城门望去。
“将军归城了。”盖仇立于卫华琅的身后,低着声音道。
卫华琅和霍去病二人的心腔猛然加速,她抬手死死掐住了霍去病的袖袍,踮脚远望。
“但愿舅舅无伤……”霍去病也抬头望去,口中念念有词。卫华琅难得一次没有反驳他,在心里也与他一起附和着。
但愿爹无伤……
军队已经踏入城中的街道上了。百姓们在卫青的部队四周欢呼雀跃,不少妇人老人在一片欢呼声中纷纷跪在道旁,纷纷叩首高呼。
卫青跨坐马上,头盔已然被他取下,扣在怀中。
卫华琅一下便看到了坐在为首那匹军马上的卫青。只见卫青发梢有些凌厉的缭乱,那暗红色的披风却仍然如往日般燃烧着力量。只是他的脸上没有笑容,只淡淡地看着前方,看着军队将要前往的未央宫。
好像这场胜利的荣耀与他无关。
未央宫。
在得知卫青的部队将要入城时,武帝便已经率领百官,一齐候在前殿之上迎接他的归来。
当卫青驾马,立于军队之首踏至宫台之下时,众人都纷纷投去了各种各样的目光。
卫青翻身下马,沿着宫殿台阶直上,来到武帝面前跪拜行礼。武帝龙颜舒展,大笑着将他扶起身来:“朕得知,将军横扫龙城,为我大汉扬眉吐气,很是快意!朕特备御酒,要与将军共饮一杯!”
百官群臣闻言,皆是振奋,气兴高涨。
然而卫青的面色却一如往常般平淡,眉眼间甚至还有些淡淡的忧愁。武帝见状,便也敛下神色,抬手将酒杯置于身旁宦官端着的托盘上。
“将军似乎并不为胜利高兴?”
察觉到天子之言有些被扫兴的不快,卫青猛然一惊,连忙退后半步,拱手说道:“末将惶恐。末将侥幸得胜多赖于陛下洪福,以及将士们以命相抵的雄心。只是听闻,另外三路大军未能建功,所以……”
“将军不必忧心。”武帝神色舒展开,“今日是犒赏之日,是大汉第一场为胜利的庆贺。将军功劳之重,怎能不尽兴?朕已收到将军请求厚待阵亡将士家眷的书信,定会下令抚恤他们。”
“陛下,那骑将军他们……”
“将军,”武帝眉头微皱,又将酒杯执在手中,“今日庆贺,莫论罪罚。”
闻言,卫青没再敢出言不逊,便接过武帝手中的酒杯来,将余下的一半一饮而尽。
就在他擦拭去嘴角滑落的酒痕时,便听到武帝威严的声音在耳旁响起,传扬到整个巍峨靡丽的未央宫:“不过,朕历来……”
“……赏罚分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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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!”
“嗯!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,有遇到相熟的人,彼此都会打个招呼,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,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,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,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,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,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,那么对很多事情,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沈长青有些不适应,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,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,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,一为镇守使,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,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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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,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,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,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,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,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,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,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,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,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,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,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,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,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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