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梦蕊从轿中跌下，抬轿仆役的双腿被横来的利剑割下，新鲜的血液崩裂，染红了孔梦蕊的裙角，血液的腥味在鼻端弥散开，令孔梦蕊喉中作呕。
硬寒的刀刃裹一层滚热的血，经过人的双腿也不作停顿，劈进了树干里才堪堪停止，又被飞身而来的黑衣人握进手中，轻而易举地举起。
近身侍卫将孔梦蕊挡在身后，提剑应对。
小静白着一张脸，扑过去扶住孔梦蕊，膝盖压在路上的坚石上面。
孔梦蕊的嗓中干呕出酸水，她一只手撑在地上，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腹部，转首看扶着自己手臂的人，她看不清全貌，只能隐约地辨认出面前的身影。
“王妃别怕，王妃别怕。”小静连声说了好几遍，用力地撑着孔梦蕊的胳膊往上抬，“咱们带够了侍卫，已经在前头牵制了这一伙人，王妃不会有事的。”
细小的石子满身是棱角，嵌入掌肉里，痛意让大脑从混沌茫然的状态中摆脱出来，孔梦蕊借着小静的力道勉力站起来，她不敢看一眼身后的乱象，只敢把眼光放到面前长远的路上。
她反手紧紧地握住了小静的手，说道：“好，好。我们先离开这里。”
阴凉的树林脱离了夏日的烘烤，处处是阴凉，连带着置身于其中的人身都是舒适的凉爽。
小静的背后倏然一阵滚烫，像被泼了一盆热水，皮肉与衣衫被这忽如其来的黏腻牵连。
打斗声近到耳边。
利刃刺进衣中，沉入皮肉，拨开人骨，穿透近身侍卫的整个胸膛。
黑衣人拔出刀刃，鲜血温柔地清洗刀锋，缓慢地滑下，埋入尘土里。
生命的流逝化为具象的声音响彻耳边，从未闻过杀伐之息的人忍不住回头看。六月的阳光终于冲破树林的掩盖，泄一丝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，亮在那高高举起的刀刃上。
尖锐的惊呼之声扬起落下，刀刃与剑刃相抵、摩擦。
小静的嗓中发疼，她看着面前与那黑衣人相搏的侍卫，蓦然转过身带着孔梦蕊向前跑，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，只能一个劲儿的重复：“王妃别怕，王妃别怕。”
风在林间吹，把她的话撞得支离破碎。
孔梦蕊的小腹一阵绞痛，她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，好像这样，痛意便都来自唇上了。
商山山脚是主战场，马车被拴在树身，近在咫尺的厮杀让马匹惊慌恐惧。马儿一次又一次地高扬前脚，却始终被逃脱不出去。
“王妃别怕，王妃别怕。”
小静一遍又一遍地回头看，一遍又一遍地出声安抚孔梦蕊。
孔梦蕊不知道自己是否走了很远，但她的身体好似适应了这样的环境，她在那一声又一声的嗓音里当真不觉得怕了。
只是往前走。
只要往前走。
孔梦蕊试图在疲惫的喘息里找出声音，想要把自己的感觉传递给陪伴自己的人，而未及她出声，她的手便倏然被松开。
小静在孔梦蕊惯性朝前的脚步里顿住脚，一只手搂住孔梦蕊的脖颈，另一只手垫在孔梦蕊的腹前。
孔梦蕊趴在了地上，小静把手从她腹前抽出，手背被地面磨出了血。
小静的两只手死死地环住孔梦蕊的脖颈，由上而下地教自己的整个身体，覆盖住孔梦蕊：“还好我……”
小静的背后又是一片滚烫，只是这一份感觉再也不似被泼了热水般一样，这滚烫的热水，本就来自自己的身体里。
她的衣衫与皮肉再也无法分开了。
孔梦蕊倏然失声。
还好我生得比王妃高大。
小静忘记了说这不重要的话，她感觉自己的手在被人用力地拉扯，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自己的手上，让它们环得更紧、再紧一点。
她的手当真没有松开。
拉扯着自己的手也远离了。
小静视野模糊地看着那静静冲破了坚硬土层、生长在混乱里的绿草，想要抬起嘴唇笑一笑。
小静——
小静——
她听见孔梦蕊的声音，又近又远，又旧又新。
她如今十五岁，年纪还要再小一点的时候，她在孔府里和丫鬟们斗草，孔梦蕊从绣房里偷跑出来，在后面唤她的名字，问她斗草可赢了不曾。
“我赢了。”
“我赢了。”
视野里的绿草像是人生出的幻觉，小静的双眼执着于寻找它真实存在的痕迹，口中一遍一遍地应答。
黑衣人失去了耐性，他举起刀，一刀一刀地往下刺。
“我赢了。”
“赢了。”
小静一遍一遍地说。
孔梦蕊的叫喊声把她拉回了现实里。
她张了张嘴，血液顺着嘴角流下，把孔梦蕊那漂亮的发髻染脏了。
可是她还是想要说话。
她的背部像是一座人工修凿的山石，上面打满了无数的窟窿。她已经熟悉了身体被刀刃插/入又抽出的过程，她好受多了。
直到这个过程再不被重复，她才隐秘地察觉出，她还是难受的。
她的眼皮沉重，还有一句话好说。
小静对孔梦蕊关切地说：“王妃忌医，切莫受伤。”
——
黑衣人倒身，压住地面上的小株绿草。
柳萌初把小静从孔梦蕊的身上翻开，脏硬的地面泗入了大量的血，孔梦蕊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，扑到小静的身边，轻轻地拍她的脸。
柳萌初一顿，走上前去理她的裙摆，口中道：“王妃，你家的侍卫不够聪明啊。”
孔梦蕊拿出手帕，擦去了小静脸上的血迹，还原她的面貌。
柳萌初手松开，远远地望着远方的缠斗不休，说笑似的评论道：“但凡有个侍卫骑匹马带您先逃，您这便已经安然无恙地到秦王府了吧。”
孔梦蕊把嘴唇凑到小静地耳边小声地唤：“小静，小静？”
柳萌初在那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摸索着，闲谈般地问道：“不过也未必，这些人着实有些难缠。王妃被困几时了？”
没得到回应。
“总该到出去的时候了吧？”柳萌初笑了笑，兀自说，“走出去多慢。我带您骑马出去。”
孔梦蕊这才回头来看她，她像是不认识眼前人这般，抱着小静的身子不住地恳求道：“把她也带出去，能不能也把她带出去？”
耳边有了鲜活的声音、不同的声音，孔梦蕊才知道一切都不是梦境，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，哭着哀求：“再困难也要把她带出去，再难都要……”
“这有什么难的？”柳萌初朝远处再望一眼，眯了眯眼，肯定道，“这不难。”
孔梦蕊一下止住了哭声，镇定着心力望她。
柳萌初伸手，给她指了一个方向，笑道：“王妃，看见那辆马车了没有？要把您和她都带走，是不是需要那辆马车？”
她站起身，把地上的黑衣人拉起来，卯足了力也没能把他抬到马背上。
柳萌初忽而松开手，黑衣人猛地倒地，柳萌初甩了甩发酸的手，冲孔梦蕊尴尬地一笑，道：“这人有点沉，我这便换一个人给您看。”
孔梦蕊的鼻息倏然顺畅。
柳萌初俯身把黑衣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，抓在手里，给在轿前死去的仆役裹上，然后扔到马背上放扎实。她在马身上施些力，马便扬蹄向前冲去。
商山脚下两两相制的局面倏然改变，一黑衣人用手肘狠狠地砸向身后侍卫的胸口，跃身上马去追那马上黑影，紧接着又有一名黑衣人追了过去。
侍卫因为对面黑衣人的减少，再一次从人数上占了上风。
孔梦蕊预备坐轿上山时，侍卫便将马拴在了树干上。这里并未修马棚，马匹被系得四散。
柳萌初解开一匹马，奔向拴马车的树。
她顿了顿，从车底下揪出两个人来。
那两个人死命挣扎着，嚎叫出求饶的话。
“闭嘴。”柳萌初紧皱着眉头，语速飞快地问，“会骑马么？”
那两个人下意识地点头：“我们，我们是车……”
“那就骑马离开这里。”柳萌初匆匆地打断他们的话，对这两个人是谁不关心。她分别看了二人一眼，挑定那身材矮小些的人，说道，“头发散开。”
她驾着马车朝孔梦蕊的方向而去，那两个人共骑一匹马跟在马车的后头。
孔梦蕊蜷在了地上。
地上的深红再次变得鲜艳。
秦王府的车夫惊得从马上滚了下来：“王妃，王妃！”
柳萌初低身蹲在了孔梦蕊跟前。
孔梦蕊强撑着睁开眼，紧握住柳萌初的手腕，张了张嘴，流露出来的气音微弱得教人听不清。
柳萌初回头示意车夫把小静抬进马车里，然后用她因施力过度而发颤的手盖在孔梦蕊的手背上，轻松地道：“王妃，看见了么？一切都不困难。”
柳萌初将她起来，在车夫的协助下把她送进了马车。
柳萌初从地上拾起凝满血的刀刃，跨坐到马车的车辕上，让车夫仍旧同乘一辆马，说道：“我带着王妃往前路走，除这一条路线外，其余路线你们自己选。”
车夫忙不迭地点头，拉过缰绳便要跑。
“等一下。”柳萌初制止道。
她回过头，绕过宽大的车厢，再看一眼商山脚下，而后看着前方道：“我数一二三，我们同时离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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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！”
“嗯！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，有遇到相熟的人，彼此都会打个招呼，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，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，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，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，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，那么对很多事情，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，沈长青有些不适应，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，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，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，一为镇守使，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，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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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，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，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，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，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，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，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，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，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，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，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，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，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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