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阳一直睡到傍晚才醒过来。
睁开眼的时候，窗外传来知了不要命的叫声，混着厨房那边锅铲碰铁锅的动静。
他翻了个身，右手那只白萝卜撞在床沿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骂了一句。
从昨晚平叛到今天午后散朝，足足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，回来倒头就睡，这一觉睡了五六个时辰，浑身的骨头总算不酸了。
江阳爬起来，拿左手胡乱抹了把脸，趿着鞋往正堂走。
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，秋月正把最后一碗粥端上来，蓉蓉已经吃完了，坐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玩。
马周坐在桌对面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看见江阳出来，站起身拱了拱手。
“大人醒了。”
江阳一屁股坐下去，左手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，一边嚼一边含糊着问。
“今天外头有什么动静没？”
马周重新坐下，犹豫了一息才开口。
“有一桩大事，庞相寿被人分尸了。”
江阳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。
他把筷子顿在桌上，整个人坐直了。
“庞相寿？”
“对。”
江阳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。
庞相寿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
李世民旧部，当年跟着打天下的老兄弟，参与了玄武门之变，事后被封安宜县公，挂了个户县令的差事。
后来这人升了濮州刺史，贪了个底朝天，被人告到朝廷。
李世民念着当年一起提脑袋拼命的交情，想保他一把，被魏征当面顶了回去。
但那是历史上后来的事。
现在是贞观元年，庞相寿还在户县当县令呢。
怎么就死了？还是被分尸？
“怎么回事？说清楚。”江阳放下筷子，盯着马周。
马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把今天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。
“听说是庞相寿收了户县乡绅的钱，帮着户县乡绅强夺百姓良田。一个叫张扣的人，父母去县衙申冤，被庞相寿判了个扰乱公堂，杖责四十，两个老人活打死在堂上。”
江阳的手攥紧了。
“张扣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去府上拦轿喊冤，被那些乡绅的家丁拖走。妻子被凌辱致死，两个孩子……一个五岁，一个三岁。”
马周说到这里，停了一息，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都没了。”
江阳没动。
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，一口都吃不下去了。
“然后呢？”
马周接着说。
“正逢朝廷追捕李孝常，刘德裕等罪臣家眷，户县那边乱成了一锅粥，衙门的差役全被调去设卡盘查，县城几乎没人值守。”
“张扣趁这个当口，不知道从哪弄了把杀猪刀，冲进县衙后院，把庞相寿砍了。”
江阳听完这话，沉默了好几息，方才开口。
“砍得好。”
马周抬起头，看着江阳的脸，虽然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，但马周跟了他这些日子，看得出来。
这人嘴上说着砍得好，语气却不是痛快，是压着火。
“这事在长安传开了。”马周放下茶碗，语气变得严肃。
“当朝县公，被一个平民百姓当街分尸。不管庞相寿多该死，这个先例一开，影响极恶劣。”
江阳嚼着饭点了点头。
他当然明白。
庞相寿该不该杀？
该。
一百个该。
但该杀他的是朝廷，是律法，不是一个百姓提着杀猪刀冲进去乱砍。
如果今天张扣杀了庞相寿，天下人拍手叫好，那明天就有人杀别的官。
后天就有人借着私仇杀无辜的官。
法纪一旦崩了，大唐就走上前隋的老路了。
道理他懂。
可他心里就是觉得痛快。
“陛下下令了。”马周的声音打断了江阳的思绪，“明早召开朝会，堂审此事。三法司联审，百官旁听。”
江阳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表情难看起来了。
“又要上朝？昨天才说了不用当值……这才一天啊。”
马周苦笑了一下，“这事太大，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得到场。”
江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靠在椅背上仰着头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李世民这人精力是真旺盛。
昨晚平叛到天亮，早朝开到午时，回去歇了一个下午，傍晚又开始处理政务，连夜下了明天开朝会的旨意。
这不是皇帝，这是永动机。
他江阳不过是个被系统附身的穿越者，跟这种天生劳碌命的工作狂卷，早晚得累死在太极殿上。
算了，去就去吧，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了。
吃完饭，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院子里点了两盏灯笼，江阳搬了张矮凳坐在廊下，左手握着一把小刻刀，对着一块木头慢慢削。
右手受伤用不了力，所有精细活只能靠左手来，速度慢了一大截，但好在系统给的过目不忘技能，让他刻字不需要打底稿，脑子里有什么字，刀下就出什么字。
马周端着杯茶走过来，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，伸着脖子看了半天。
“大人刻的这是……字？”
“嗯。”
江阳没抬头，手里的刻刀一笔一划地在木块上挖出一个反写的大字，然后放进旁边的竹匣子里，跟前面刻好的字模排在一起。
马周盯着那些大小一致的木块，每个上面都凸出来一个反写的字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为什么是反的？”
“因为印出来就是正的。”江阳头也不抬答了一句。
马周嘴巴张了张，没出声，继续看。
天色越来越暗，灯笼的光把廊下照得昏黄。
江阳一口气刻了足有一个时辰，左手酸得发抖，才把刻刀放下来。
竹匣子里整齐排着一百个字模。
江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，从旁边拿过来一个木框子，把字模一个一拣出来，按照顺序排进木框里。
“贞观元年八月十五日诰。”
排成一排，严丝合缝。
然后他把这排字模取出来，打散，重新排了一组。
“大唐户部令。”
五个字，换了个顺序，换了个内容。
马周的瞳孔骤然放大了。
“这是印刷用的！”
“大人，你这个法子……每个字只刻一个模子出来，需要印什么内容，就把对应的字模拣出来排好，刷墨，压纸……”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不用再为每本书刻一块完整的雕版了！印完这本，把字模拆了重排，就能印下一本！”
“一套字模，能印天下所有的书！”
江阳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马周那副大受震撼的样子，嘴角翘了翘。
“算你聪明，现在雕版印刷一本书，光刻版就要几个月，刻坏一笔整版报废，有了这东西，一个熟练的排字工一天就能排好一本书的版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