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北侯府,书房。

  烛台刚换过新蜡,光线明亮。

  沈折枝的坐姿早已不是白日在大理寺正堂里那副文雅俊秀的模样了。

  她懒散地靠着椅子,一条腿还搭在了椅子扶手边,晃晃悠悠。

  面前的桌案上,一边摆着御膳房送来的食盒,一边摞着那叠从大理寺扛回来的案卷。

  沈折枝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
  先吃糕。

  工作什么时候干都行,糕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
  她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,一道温热的桂花甜香迫不及待地飘了出来。

  云片糕切得极薄,一层叠一层,码得整整齐齐,透着光还能看到糕体里面嵌着的细碎桂花粒。

  金黄色的桂花被白色的米糕包裹,如同一幅精致的工笔小品,令人胃口大开。

  沈折枝拈起一片丢进嘴里,满意地眯了眯眼。

  先是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,紧接着是糯米特有的绵密口感。

  不黏牙,不噎人,只留满嘴余香。

  舒服了。

  就这一盒糕,今天受的鸟气,扯平了。

  “世子,热水备好了。”

  云落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上面放着刚沏好的茶壶和一只青瓷杯。

  她将茶杯轻轻搁在沈折枝的手边,目光随即落在桌上那厚厚一叠案卷上,眼中透出几分担忧。

  “您现在还不打算沐浴吗?若不早点歇息,明日早朝怕是起不来了。”

  “等会儿吧,眼下有更要紧的事。”沈折枝头也不抬。

  见她神色严肃,云落不再多言,默默为沈折枝斟了盏茶,小心地放在她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,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。

  关门前,云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沈折枝拿云片糕的手没停,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扒拉桌上那叠案卷了。

  一个人能同时做到一边吃糕一边翻案卷,而且两件事都不耽误……

  这种本事,大概也只有她家世子有了。

  书案上的二十几本刑部旧案,被沈折枝一本本挪到边上,有些是去年积压的小案,有些是前几年遗留的存档。

  她翻阅的速度极快,却并非敷衍了事。

  每一本卷宗,她都先扫过封皮,确认内容与经手人,方才搁置一旁。

  这是她在刑部养成的习惯。

  凡经手的卷宗,无论新旧,无论是否已结案,都必须亲自过目,不容丝毫马虎。

 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哪个角落里会藏着一颗雷。

  二十几本全部挪完,终于露出了压在最底下的那一本。

  就是它。

  沈折枝的手停了一瞬,放下了嘴边的云片糕。

  这卷卷宗封皮泛黄,边角卷曲,纸张发脆,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。

  一看就是在库房角落里吃了好几年灰的东西,和蜘蛛网做了不知道多久的邻居。

  她在那堆废卷里翻到这本的时候,只扫了封皮上两行字,手指就顿了一拍。

  幸好裴凛当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压根没分神注意她。

  谢天谢地,精神病也有精神病的好处。

  沈折枝抖掉封面上的浮灰,翻开第一页。

  【元和七年,秋。

  青州,云屏山。

  案由:里正周德厚深夜坠入断云崖,当场身亡。

  经手衙门:青州府。

  结案时间:三日。

  结案结论:酒后夜行,失足坠崖。】

  “三天结案,”沈折枝嗤笑一声,“效率挺高啊。”

  一个里正,在村里能代表三十七户乡亲的人,掉下悬崖摔死了,从报案到结案,总共三天?

  开什么玩笑啊。

  就算是京城刑部办一桩再简单不过的小偷小摸案,从接案到走完流程,也得五到七天。

 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,青州府三天就给结了?

  快得像赶着收摊回家过年。

  沈折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,继续往后翻。

  验尸记录只有半页纸,仵作写得极其潦草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赶工赶出来的。

  有几个字甚至涂改过,墨迹叠在一起,看起来乱糟糟。

  【面部多处擦伤,左臂骨折,肋骨断裂三根,内脏破裂……】

  都是坠崖之后的常见损伤。

  但有一行,十分刺眼。

  【死者后脑处见钝击伤一处,长约寸半,创缘不整,因坠崖后头面部多处撞击岩石,此伤尚不能确定成因。】

  沈折枝盯着这行字,看了好几秒,越看越扯淡。

  “这啥仵作啊?写了又没完全写,要是干不明白活儿,不如把工作留给有需要的人呢?”

  后脑有钝击伤,长约寸半,创缘不整。

  这种伤,和坠崖时头部撞击岩石造成的损伤,在形态上是有区别的。

  坠崖撞击岩石的伤,通常伴随着滑擦痕迹,力的方向是从上往下,从前往后为主。

  一个人往前走着走着掉下悬崖,后脑怎么受的伤?

  自己往后仰着摔的?

  这位仵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,但他不敢写。

  更令沈折枝觉得离谱的是,似乎也无人顺着这条线索深究下去,所有人都当这一行字不存在。

  她皱起眉头,干脆直接翻到证人口供那一处。

  口供一共两份。

  第一份来自死者的儿子,周大牛。

  写得不算规整,看得出来是衙门里的书吏代笔记录的,但内容很详细,条理也还算清楚。

  【家父近日与摄政王府的陈副将因田地一事生了争执,陈副将奉王府之命,在云屏山南麓征地三百亩修建猎苑。】

  沈折枝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下。

  三百亩,可不是小数目。

  云屏山一带虽说地处青州境内,但那里的土地大多是周边村落世代耕种的良田。

  三百亩下去,至少得牵扯到好几个村子的农户。

  而修猎苑这种事,说白了,就是圈一块地出来给权贵打猎玩儿的。

  用老百姓赖以活命的田地,修一座给王爷逮兔子的园子。

  沈折枝嘴角一扯。

  不愧是咱们摄政王啊,真是场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