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贵去了老魏那里之后,依旧每天去站里点个卯,然后再绕路去维修点。

  站里基本没活,车间里的维修师傅们有的请假,有的旷工,还有的干脆不来了。

  站长倒是每天来,可农机站越来越冷清。

  如此过了一周之后,站里贴了一张公告,让所有人员回去开会。

  水贵到的时候,车间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,大家议论纷纷,猜测跟压缩人员、解散有关。

  王师傅没来,他工作过的台子空着,已经积上了灰尘。

  不一会儿,站长来了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的脸色有些严肃,走到了台上,却并没有坐下。

  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,他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把大家伙儿召集过来,是宣布一件事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可能大家已经猜到了,也听说了别的农机站的情况。现在县里正式下来了文件。”

  他拿起手上的文件念道:“根据当前形势需要,公社农机站进行体制改革,人员压缩。有编制的正式工,可以申请停薪留职,就是关系保留,想回来还能回来,没有编制的,”他停顿下来,扫了一眼面前的人:“回家务农,自谋出路。”

  他的话音落下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议论。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震惊、不舍、愤怒和迷茫的表情。

 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,也早就听到了风声,可当站长真的通知时,水贵心里还是五味杂陈。

  从成为正式工以来,这就是铁饭饭,是多少人羡慕的工作。可现在,上面一个文件,站就没有了,要说没有情绪,那是假的。

  沉默了一阵之后,议论声响起:“往后可咋办?这上有老下有小的…”

  “我干了十三年,就这么说让走就走?”

  站长没有回答,车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这时,李技术员突然问道:“站长,停薪留职多久?”

  “这个…文件上没说死。”站长看了李技术员一眼,答道。

  “没写死是多久?”

  “最多两年。”站长把手里的文件折起来:“两年之内,关系保留,想回来可以申请。”

  “两年之内不会回不来吧?”李技术员又追问了一句。

  “可以回来,”站长的声音不高:“有编制的可以回来。”

  李技术员没再问。

  站长转身准备走:“行了,散会吧。有问题的,随时来找我。”

 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,有人默默把台子擦干净,有人把自己使用过的工具反复擦拭着,整整齐齐放进工具箱里…

  渐渐的,人都走了。

  水贵靠在门的位置,看着曾经的同事一个一个离开车间。他重新走回自己的台子前,细细把台面擦的纤尘不染,又把工具包里的工具拿出来,仔仔细细擦干净。

  栓子一直站在他身边,默默看着他做这些事,没有出声催促他。

  做完这一切,水贵这才走出车间。

  站长站在办公室门口,一直没说话。水贵走过去,朝着站长深深鞠了一躬:“站长,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。”

  站长看着他:“水贵,你要是外面有路,就早点把停薪留职手续办了,下个月,可能就不发工资了。”

  水贵点点头,跟站长告了别,走出了农机站。

  他站在门口,回过头来,门头上,白底黑字的墙上,还写着“农机站”三个字。

  只是这三个字经过风吹日晒,已经有些褪色、模糊不清了。

  他再看过去,站长还站在办公室门口。

  水贵看了一会儿,扭转身子,大步离开。

  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
  水贵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着,这条路他走了五六年,每天早上,他沿着这条路来到农机站,晚上再沿着这条路回家。

  路上有人见到他,总是会问上一句:“水贵,上班去了?”

  “水贵下班了?”

  那时候这句话几乎每天都能听到,普通的不能再普通,平常的不能再平常。

  可现在想想,却觉得有些不一样,以后,别人又会问什么呢?他不知道。

  走到大樟树下的时候,有几个人在树下歇脚,看见他走过来,问了一声:“水贵,听说农机站开会了?咋说啊?”

  水贵停了一下:“要改革。”

  “那你呢?”

  水贵笑了一下:“办停薪留职。”

  “那不错,起码关系还在。”

  水贵没接话。关系还在,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以前他出去修机器,别人叫他吴师傅,可那时候他背后是农机站。

  现在,别人还叫他吴师傅,只不过,现在他只是吴师傅。

  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娥已经做好了饭菜,看到水贵回来,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。

  “咋了?”

  水贵洗了把手,声音闷闷的:“站里通知了,没编制的回家,有编制的停薪留职。”

  月娥盛饭的手顿了一下:“那你办理了?”

  “还没,但是站长说了,尽快办,下个月站里就不发工资了,不办也没办法了。”

  这句话说完,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月娥才问:“那以后你咋办?你又不能干重体力活儿,靠什么吃饭?”

  水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这双手,给别人修过拖拉机,修过柴油机,修过榨油机、修各种农机。

  以前他觉的自己靠的是农机站,现在他才发现,他靠的是自己这双手。

  “靠手艺。”他回答。

  月娥端起了饭碗,慢慢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。

  “水贵哥,我不反对你出去,可你得想清楚,农机站没了,别人还有退路,你出来以后,连退路都没了。”

  水贵沉默。

  这句话他明白,停薪留职听着还有路,可实际上他知道,以他的身体情况,在家务农他干不了重活。如果在外面闯不出来,可能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第二天一早,水贵和往常一样出了门,只是,这一次,他走的不是去农机站的方向。

  水贵拐上了去老魏的维修点的那条路,远远的就看见老魏在店门口转悠。

  看见水贵,他长舒一口气:“你可来了,有一个活儿,等你半天了。”

  他手指了指旁边停着的机器。

  水贵一愣,走过去检查了一番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