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知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王鹏家离开的,又是怎么浑浑噩噩坐上飞机回的A市。
父亲在A市暂时住了下来。
他想去找父亲问清楚,王鹏说的是不是真的?
顾森和顾辉在机场接到顾知宴时,看见的不再是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顾家大少爷,而是身心俱疲的模样,俨然受到不小的打击。
“上车吧,先回去休息。”顾森看着儿子这个样子,说不心疼是假的,但他也没有好的办法,如果不是让顾知宴自己去找寻当年的答案,仅凭他空口白牙说出来是没有用的。
他儿子骨子里依然是个懂得孝顺父母的人。
不然也不会人到三十才突然叛逆。
顾知宴哪里睡得着,他在飞机上想闭着眼休息片刻,脑海中全是唐院长描述的那些场景和王鹏讲述的旧事。
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,一个是他的亲妹妹。
顾辉递了一瓶水给顾知宴,而后开车往顾森刚租下的别墅开去。
喝完半瓶水后,沉默许久的顾知宴终于出声:“你故意让我去找的王鹏,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吟雪不是我的亲妹妹,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亲妹妹是被我妈丢掉的。”
顾森缓缓闭上眼睛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!”顾知宴还是朝父亲发了火。
顾森面对着儿子的怒火,只说:“那时候你太小,等你长大,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了。”
顾知宴怒不可遏地瞪着父亲:“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找?为什么要假手于人,王鹏就那么值得你信任吗?那你知不知道他根本没有好好去找!如果是你自己去找,你自己早就找到了!”
顾森瞳孔一震,刚才的平静不复存在:“你说什么?王鹏没去找?”
“他压根没去过什么派出所打听,也没去过福利院打听,你都辞官了,如果是你去找,你早就找到了!早就把她们两个换回来了,姜莱也不至于在福利院吃那么多年的苦,不至于嫁给沈荀那个混蛋前夫,也不会被我这个混蛋哥哥欺负!”
顾辉担心地往后面看了一眼。
顾森的重点却在于:“王鹏他没有好好找?”
顾知宴没好气道:“当然没有。”
顾森:“为什么?”
顾知宴:“我问了,他没说,他知道我是你儿子了,问不出来了,你只能自己去问。”
顾森自认为他对王鹏不错,甚至想过提拔他,即使后面他走了,也为他安排好了后面的事,争取他不会因为自己受到影响。
而且那两年半的时间里,王鹏最频繁的时候每隔两天都会跟自己汇报进度,哪怕是过了一年,王鹏也依然保持着一周汇报一次,按照这种程度两年多下来,不说整个G省,起码半个G省也能打听完吧?
顾知宴看着陷入沉思的父亲,质问他:“你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司机?为什么要选他!”
顾森猛然抬眸看向儿子,仿佛想到什么。
让王鹏暗中寻找是老爷子和顾海的提议。
当时家族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老爷子和顾海,所以老爷子禁止他明面寻找,顾海也苦苦求他。
“哥,能不能不找?即使要找,能不能等我政审过了以后再找?我现在很关键,而你又辞职了,我们家难道要一个走仕途的都没有吗?何况你已经有了儿子,养女也没什么不好的,求你了,哥。”
顾森伸手抹了一把脸,手指都在颤。
“你也觉得你没脸是吗?”顾知宴冷笑自嘲起来,“我们都没脸面对姜莱,尤其是我妈,她真的是……疯了。”
“都疯了。”
接着车里一阵沉默,父子两人神色各异,各自思索各自的。
车子到了以后,顾辉提醒两人下车,顾森先下去,顾知宴说了个新地址,表示自己不跟父亲住在这里。
顾森回头看了眼坐在车里的儿子,最终没说什么,只是给了顾辉一个眼神,示意他把顾知宴送过去。
车子重新启动。
顾辉透过内视镜看了后面好几次,烦躁的人很容易察觉到外界的干扰。
“辉叔,你想说什么。”
顾辉这才缓缓开口:“知宴,你不能那么凶你的父亲,他是你爸,他做很多事都要优先考虑这个家,你质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去找,他不想吗?是他不能。”
“你母亲当时得了产后抑郁,说话很容易露馅,老爷子派了人亲自去把你父亲他们接回来,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清楚,我也是跟着你爸多年才慢慢知道的,老爷子要让你爸妈离婚,你跟你爸,吟雪跟你妈,你爸没同意,老爷子只好让你爸把你母亲先关在家里,总之丢孩子的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,你大伯顾楷都不知道,那是老爷子的亲儿子老爷子都没说。”
“G省和B市一个在南一个在北,即使现在交通发达,往返都是件很劳累的事,更别提那个年代,而且老爷子和你爷爷奶奶都不准他离开B市。”
“他不能离开你,也不能离开你母亲,你还小,你母亲的病情更是反反复复,何况还有吟雪,你爸养了她就要对她负责,吟雪又有心脏病,离不开人。”
“你爸还要去找别的出路,为这个小家的未来做打算,他总不能不找份工作,在家里躺着做少爷吧?顾家能同意?而且他还是一家之主。”
“家族脸面,需要赡养的父母,年纪还小的儿子和养女,神志不清的妻子,他要全部抛下这些吗?你母亲的病能好,你们能够锦衣玉食地长大,享受的这一切都是你爸带来的,包括现在顾家能有钱办事,也是你爸辛辛苦苦挣来的。”
“他对得起顾家,对得起父母,对得起妻子,对得起儿子养女,唯独对不起亲生女儿,姜莱的事他比谁都自责,比谁都痛苦。”
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要责怪顾森,只有姜莱一个人可以。
“在没回B市前,他自己去找了,没有找到,他是追着那点渺茫的希望?还是考虑活着的人?”
“你现在的年龄跟你爸当年发生这些事时不相上下,试问当时是你,你又该怎么抉择?你能做得跟你爸一样好吗?”
顾知宴张了张唇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不能。
他根本比不了父亲。
不说父亲,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如。
顾知宴意识到自己是个失败的人。
彻头彻尾的失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