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升的朝阳冉冉攀升，从东山沉默的阴影中挣脱，血红的光辉撕开黯淡的天色，为死寂的桂霞镇中注入了一点生气。
然而这生气并不长久。空中的魔气很快又聚拢在一起，云层遮住阳光，最后一缕金光竭尽所能照了下来，随即被黑雾掩盖。
阳光正好照在萧子晗脸上，朝圣一般为他披上一层金色外衣。
他抬头看向东方，面容模糊不清，只能看到他下颌一点优美的轮廓。
高贵而俊美，如同九天神祇。
不对，不算是如同，他本来就是半神，高高在上，施舍一般俯视人间百态。
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就像此时，听闻容槿的事之后，元霁清何宴皆是感慨万千，元霁清甚至眼眶微红，神情低落。
何宴听到容大哥的死讯后，悄悄问陆臻：“是凤凰羽太强，连真人都拿捏不住分寸，以至于误伤吗？”
陆臻皮笑肉不笑，轻轻哼了一声：“他若是不想，根本不会伤到人分毫。他哪里是不知分寸，他简直太知了，知到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，跟魔沾上一点边的，便宁可错杀，也不肯放过！”
此话一出，另外两人皆是愕然，何宴慌忙去捂陆臻的嘴：“你今天怎么了？诋毁师长乃是大不敬，你平日里不是挺尊敬真人的吗，今天受了什么刺激，敢这么口出狂言？”
眼见萧子晗听到动静看了过来，陆臻按下何宴的手，也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暗自着恼。
是啊，之前在萧子晗面前伏低做小的委屈都忍过来了，怎么今天这么冲动，非要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魔人鸣不平？这要是被萧子晗听到了……以这人的脾气，还能有他好果子吃吗？
陆臻辩解说：“我知道，我就是……替容家老大感到委屈，一时气恼，嘴上猖狂了点。”
“我就说嘛。之前真人放养你多年，你都没有怨言，作为徒弟的品行简直算得上感天动地，实在让人佩服。”何宴松了口气，“你也别太难过了，这容家老大毕竟是魔人，之前不作恶，谁能保证他以后？真人此举永绝后患，倒也不算错……当然，无情是无情了些。”
元霁清也说：“是啊，况且真人是瑞兽化身，镇恶却邪的职责，是刻在骨子里的。我看过古籍，据说上古灵兽皆是如此，无情无欲，天生淡漠，只按照自己的标准行事。”
“天生淡漠？”何宴好奇道，“完全没有感情么？”
元霁清也不是很确定：“应该吧？真人好像也有点这样的感觉，这次在桂霞镇也是，他除魔只为本职，本身好像并不喜欢这些人类……”
他们说话间，萧子晗看了过来。
眼神仍然清清冷冷的，像是在看他们，又像是越过他们，漠然地看着芸芸众生。
看到他们三个缩在一起无所事事时，萧子晗疾言厉色：“箱子翻完了就过来，对着凡人的遗物指指点点，像什么样子！”
……一开口，神明的气质荡然无存。
何宴吐了吐舌头，缩着脖子溜了。
看到萧子晗生气，陆臻居然松了口气，心里莫名安生了些。
看嘛，这样脾气暴躁、蛮不讲理的才是萧子晗。至于元霁清口中冷漠的上古灵兽……都说是上古了，想来和萧子晗也没什么关系。
他看萧子晗失忆后，该吵该骂该生气，晨起会赖床，又虚荣爱美，态度鲜活得很，根本不像是缺乏感情的样子。
想到这里，陆臻心里舒服了些，他顶着萧子晗的嘲讽脸凑过去，问：“师尊，桂霞镇以后会怎么样？”
萧子晗没好气道：“还能怎样，镇民疾病缠身，寿命苦短，魔和欲相互滋生，死绝为止。”
“……”陆臻无语，“师尊不管？”
“怎么管，把人都杀了？”
“……哦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萧子晗一人坐在飞舟舟头，其他三人躲在后面。
萧子晗的心情一直很不好，谁也不愿意去触他的霉头，恨不得坐得离他越远越好。
元霁清看到萧子晗衣袖上的血迹，有些担忧：“真人这是受伤了么，还是溅上了魔人的血？”
“哦，他自己的。”萧子晗一直穿着红衣，血迹不显眼，元霁清提出，陆臻这才想起这事来，随意接道，“不是什么大事，凤凰羽的反噬，还有肩膀上一点小伤口。”
……应该是小伤口吧。看萧子晗行动自如，应该也没什么大碍。
“可是……”元霁清探着头看萧子晗的手，“我怎么看他的手还在流血？”
陆臻惊讶了：“啊？都这么久了，不至于吧？”
“凤凰羽毕竟是神物，反噬大概也不是这么好解的。”
陆臻：“你说，凤凰的眼泪，能解反噬吗？”
元霁清摇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凤凰的眼泪只存在于传说，谁也没见过。”
“怎么可能？”陆臻疑惑，“这么多代的凤凰，难道都没在人前哭过么？”
不说别人，就是萧子晗，他都亲眼见过他流泪。
听到杂闻传说，何宴也加入进来：“这个我知道！人人都说凤凰的泪是一个谎言，凤凰作为半神，天生无情，怎么会流泪？所谓疗伤圣品，多半也是后人编撰，做不得真的。”
“……”
真的假的，那他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好的，难道这也是幻觉吗？
何宴不知陆臻心境，在一旁异想天开：“你们说，感情上不会流泪，那葱可以试试吗？要是真人受不住葱的味道，岂不是……”
“咳咳咳！”元霁清急忙阻止他说下去，“这太僭越了！”
“我知道，我想想嘛……”
陆臻：“……”
他莫名觉得，葱确实算是个不错的主意。
他们离开门派寥寥数日，桂霞镇发生惊天巨变，凛江门却平平淡淡，修者岁月，与凡人自是不同。
萧子晗下了飞舟便独自回了梧桐居，连声招呼都没跟陆臻他们打。
陆臻习惯了他喜怒无常的脾气，先去笃行堂内室交了任务牌。
小童记录下他的任务，问道：“带队的师兄呢，怎么没来递交你的任务成绩？”
“哦，那位‘师兄’脾气比较大，可能把这事忘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！”小童义愤填膺，“那任务评级要怎么写？”
陆臻平静道：“师弟担待些，给个一等评分吧。”
“……”小童无语道，“这不合规矩。我去问问带队的戚师兄……咦不对，戚师兄的名字被划去了。是谁带的你？”
“你真想去问？”
“那当然！”小童尽忠尽职，挺起胸膛，“这是我的职责所在！”
“哦，银霜峰梧桐居，找萧子晗。”陆臻微笑道，“不过他现在心情似乎不太美好，会不会接见你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小童傻眼了，结巴道：“你……你说，谁？”
“旭阳真人，萧子晗。”
“……”小童拿起笔，“你刚刚说，你要什么评级来着？”
不久后，陆臻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笃行堂。
萧子晗的名号还是好用的，门派众人见他如见修罗，就连长老都不喜和他多做接触，正好便宜了陆臻。
他去内务堂换了点带灵气的小吃食，慢吞吞地往银霜峰上走。
跨过天梯来到峰顶时，陆臻目力好，大老远就看到松树枝上的黄色身影。它大概是冷极了，在树上又是跳又是抖，时而活动翅膀让自己不会被冻僵，时而缩成一团抵御严寒。
不过无论冻成什么德行，它始终待在室外，不肯进屋取暖。
陆臻心间一暖。
他快步跑了过去，呼唤道：“阿黄——”
阿黄抖了抖翅膀，强撑着自己过于富态的躯体，一头撞进陆臻怀里。
“嘶——”陆臻被它冰冷的体温震了一下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，伸指轻轻弹弹它的脑袋，“怎么不知道进屋躲躲？我看你也不像是怕萧子晗的样子，还是说，他朝你发火了？”
阿黄轻轻啄了陆臻一口，挠痒痒一般。
陆臻知道这是阿黄抗议的表现，叹了口气，把它捂进怀里：“那怎么跑出来了？”
阿黄把脑袋缩进他掌心，没有回应。
陆臻看看外面，又看看阿黄：“你……在等我？”
阿黄的头埋得更深了。
“……你啊。”陆臻满心柔软，把低着头的阿黄挖出来，在它的额头上亲了亲，“我也不知道这次任务去这么久，饿到没有？”
阿黄感受到陆臻嘴唇的温度，头脑晕晕乎乎的，拼命往后躲，根本没注意到陆臻在问什么。
陆臻也不在意，他面对阿黄时一贯有着极强的耐心。他把之前买的小食抽出一点喂给阿黄：“饿的话，先吃点东西？”
阿黄看都不看一眼，嫌弃地别过头。
“我的小祖宗啊。”陆臻无奈，“还非得是我做的吗？”
阿黄充耳不闻。
它日夜吸收灵气，与陆臻一同修炼，其实早就能辟谷了，只是馋陆臻的手艺，重量才一路飙升，到了现在富态可掬的样子。
陆臻抱着沉重的阿黄，小心翼翼推开梧桐居的门。
想到萧子晗离开时面目阴沉的模样，他心里有点犯怵，问阿黄：“萧子晗回来了吗？”
阿黄点点头。
“在哪？”
阿黄指了指书房。
萧子晗在桂霞镇里到底救了他多次，于情于理，都应该去看看他。
更何况容大哥的事……其实客观来看，萧子晗真的算不上有错。他因为自己前世的境遇而迁怒萧子晗，到底莽撞了点，希望萧子晗没看出他态度有异。
陆臻把阿黄放在桌上，敲了敲书房门：“师尊？”
门内传来一阵响动，似乎还有东西被碰倒的声音。过了一阵子，乱七八糟的响动消失了，萧子晗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了出来：“何事？”
“……”陆臻答，“我来……我来问问，师尊的伤势好些了吗？”
“小伤，你不用管。”
陆臻：“哦，那我进来了？”
“我说你不用管——”
陆臻径自推开书房门。
纱布散落得满桌都是，萧子晗抓着外袍覆在身上，隐隐露出一半光裸的肩膀，白皙的皮肤上犹带点点血痕，像是雪中红梅，有种凄凉的美感。
陆臻此刻却无心欣赏美景，他见此情境，感到有些不妙：“……师尊的肩伤，居然如此严重吗？”
“……出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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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！”
“嗯！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，有遇到相熟的人，彼此都会打个招呼，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，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，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，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，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，那么对很多事情，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，沈长青有些不适应，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，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，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，一为镇守使，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，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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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，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，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，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，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，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，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，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，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，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，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，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，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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