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上又进行了一次会谈，主要领导人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苏离，做答辩的是陈长生。
“你先与薛河一战，又与梁红妆一战，两个聚星境高手对你的神识消耗应该是巨大的，为何你的神识似乎没有一丝的影响？”这是苏离一直想不通的地方。
使用慧眼一定会消耗神识，更何况陈长生要完成越境杀，脑海中必然要经过大量的推演计算，短期内如此大量的消耗，一定会人的神识造成影响，但是面前的少年依旧那么平静，除了脸色苍白，体内真元少的可怜外，没有一丝不妥。
“不清楚。”陈长生如实回答。
陈长生自己也感觉到身体的一些变化，这变化从何时开始的呢？好像是第一次他明白自己的剑心开始，体内的神识就一直在扩大着，到如今已不知有多辽阔。
“你看你的神识，是什么？”苏离问道。
陈长生闭上眼静了一会复又睁开，“是海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苏离下意识的反驳。
可随即他又意识到少年没有说谎的必要，以这些日子他对陈长生的了解，这是个不会说假话的人，不是假话，那就是真话。他的神识，是一片海……
海究竟有多辽阔呢？有人说，海是倒映的天空。
自人类踏上修道开始，无数强者在星空下留下自己的传说，他们的星域有的至今仍留在那浩瀚无边的星空里，但无论多强的强者，他们仍然是站在那片星空下的，没有人真正的看完那片星空，直到面前的少年说，他拥有一片海。
海是天的倒影，星空就倒映在海里，海在他的脚下，星空就在他的脚下。
连周独夫都不敢说自己的神识是一片海，陈长生却拥有着如此无边无际的海洋。
“你今天是如何推算出梁红妆的弱点的？”苏离冷静片刻，再次问道。
“没有算，”陈长生说，火太大了他根本看不见，“是猜的，也不是猜的，就是一种直觉。”
“直觉？”苏离皱眉，他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，“什么直觉？”
“很难说清楚，可是每当我快要接近死亡的时候，就会有这种直觉，每次都很准。”陈长生诚实的回答，其实这也是困扰他的一件事情。
陈长生是一个求真问实的好孩子，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脚踏实地步步求证，但这种直觉太过飘忽，来的毫无征兆，无迹可寻，颇有种看运气的成分，他总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。
“这只能说明你运气很好。”苏离感慨道，“你觉得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？是勤奋努力么？不是，是运气，也可以说是机遇，有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遇到自己的机遇，直到死都无法迈出那一步，而你，却拥有着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的大气运，这样的人都是受命运兼顾的。”
……
受命运眷顾？陈长生摸着手腕，那上面还有一条催命的银线，让他始终记得所谓命运的眷顾，就是他活不过二十岁的预言，这算什么眷顾？
陈长生困惑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手腕上那一截红绳，打着平安如意结，这是一对的，另一条在落落的手上，这是小姑娘在七夕那日，在树下亲手为他戴上的，如今想来依然会感到很开心，他忽然福如心至，原来命运或许真的分外眷顾他，所以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将落落送到他身边。
如果真是如此，那我第一次相信命运。
第一次感谢命运，让我与她相遇。
—
“你学会了慧眼，那我再教你一剑，燃剑。”苏离说道。
陈长生有些诧异，“前辈，你这一路教了我很多东西了。”
“和我的命比起来，这算少的。”苏离晃了晃手里的酒壶，“梁红妆是真的要杀我，你死了我就死了。”
这是个肯定句。
苏离第一次感到性命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感到恐惧时，就在那官道上，梁红妆燃烧舞衣飞奔而来那一刻，少年接不住这一招，而苏离无法出手接这一招。
他的手放在黄纸伞上，始终没有离开，却也始终无法拔出那一剑。
陈长生，这回真的救了他一命。
“听好了，这燃剑指的就是燃烧真元，瞬间爆发出的一剑，你天生经脉狭窄，真元运行不畅，燃剑则是能够忽视你身上这些修行的缺陷，让你短时间爆发出大量能量的一剑。”苏离认真的说道。
陈长生明白，他曾经在大朝试和苟寒食的一战中使用过这一剑，那一次，他赢了。
“我曾经使出过这一剑，现在却不行了。”陈长生说道。
“这又是为何？”苏离看他。
“这是抱着必死之心的一剑，破釜沉舟，给敌人致命一击，方能使出这一剑，对吧？”陈长生问。
苏离点头。
“那个时候我不怕死，现在我怕死了。”陈长生回答道。
那个时候，只想着赢，一定要赢下大朝试，生死都置之度外了，而现在，却不能死，不敢死。他被一个小姑娘用爱做的茧厚厚的包裹起来，他不爱惜自己，她会爱惜，他受伤，她替他受伤，他死亡，她会替他走上轮回台。
陈长生怎么能接受呢？
他挥不出必死的燃剑，这与他的剑心背道而驰。
苏离也没有深究，他只是把燃剑告诉这个少年，以他的悟性，假以时日定能参悟，也无需他去操心。
—
马车缓缓停了下来，苏离掀开车帘，看见面前高大的城墙，城门上的匾端正威严的刻着“浔阳城”三个大字。
他们奔波近月，终于来到此行重要的一站。
城门紧闭着，已经过了宵禁的时间，这时怕是进不了城了。
陈长生说道：“不如现在这郊外过一晚吧。”
那厚重的城门忽然从内开启，发出沉闷摩擦的声响，黑黝黝的通道看不清里头的路，只叫人心中不安。
“噢，看来有人来欢迎我们入城了。”苏离笑道。
陈长生抿嘴不语。
来了，又是那种直觉，这一次强烈的多，以至于他清晰的感受到那黑暗深处窥视的眼睛，不止一双……
这无疑是羊入虎口的一场仗。
陈长生驱车往城内驶去，浔阳城内一片寂静，已值深夜，城中百姓早已结束了一天的生活，进入梦乡，唯有连夜奔波的赶路人驾着车在青石板道上经过，车轱辘碾过发出的响声，在黑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们停在了一家酒楼前，苏离挑挑选选最后选了这家，因为这家的酱鸭做的不错，他想吃很久了。陈长生不语，从入了城他就格外沉默，就好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他用宽大的斗篷将落落包住，帽子盖在小姑娘脸上遮的严严实实，才把人抱下马车。他不知道这些黑暗里的人都是谁，都属于什么阵营，会不会有魔族的人。越少人知道落落出事的事情就越好，否则才是真的会出大乱子。
他们快速的进了酒楼，店小二睡眼惺忪的接待着两位深夜到来的客人，本来不耐烦的神情都在陈长生掏出一个金元宝后变成了灿烂的笑容，立刻为他们开了这里最好的上房。
上房很宽敞，苏离睡一张床，陈长生将落落放在另一张床，自己则在塌上休息，连日的战斗和赶路令他身体疲惫，眼下都泛起了青影，却还是坚持为落落梳头擦脸，动作细致温柔。
“这一路上你照顾这丫头还不够用心啊？”苏离都有点看不过去，“明日还不知道谁先上门呢，有这时间还不如早点休息。”
“前辈累了，就早些休息吧。”陈长生说道，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。
苏离哼了声，合衣翻身就睡自己的去了，懒得管这对师徒。
陈长生为落落梳洗好后才躺在榻上休息，窗外的星空依旧繁星闪烁，他却觉得自己好久好久没有欣赏过了，或许是忙于逃命，也或许是因为想要一起看星星的人不在，于是再好的景致也难以入眼。
陈长生做了一个梦，梦里是国教学院的戒律室。这个地方，他只去过一次，就是重开国教那日，梦里的自己却出现在戒律室里，时常对着一室寂静发呆。
那是他，又好像不是他。
因为梦里的陈长生，要比现在要成熟一些，眉眼越发沉稳内敛，可是眼底却总带着几分挥不去的愁思，陈长生不懂那个自己到底在看什么。
画面一闪，他又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。
这里很高，云总是很远。宫殿外种着许多的梨花树，甚至可以媲美国教学院花开如落雪的美景，陈长生确定自己不曾来过此地，却为何梦见这里。
画面再一闪，他站在许多欢呼的人群里，人们手捧着鲜花，嘴里唱着歌，朝着高高的祭台上挥手，祭台上有一个红衣女子的背影，她戴着高高的王冠，穿着厚重的华服，长长的裙摆拖在台阶上，正一步一步走向那最高处的白金王座。
明明只是一个背影，陈长生却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像塞满了吸饱水的棉花，闷的透不过气来。
为何我见你，竟如此的难过？
陈长生甚至没有看到那女子的正脸，却感觉自己一定认识她，在这个众人欢庆的日子里，只有他如此的失落。
最后的画面是赤红的天空，如同被血侵染，天火不断坠落，一个个巨大的火球扑向地面，烧焦土地，砸出深坑，宫殿塌了，梨花树变成了火海，宫殿里的人忙着逃跑，四处都是倒塌的残垣断壁，还有死去的人。
这，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那个红衣女子又出现了，她只身飞向火里，瘦弱的身影和巨大的火球比起来，就好像蚂蚁一般渺小，可她张开了双臂，用双手去守护自己身后这片土地，她的红衣就与那火融为了一体，身上散发出无数蓝色的，金色的光电，这些光变成了星光，平息了焰火，赤红的天渐渐褪色，夜空再次降临，而红衣的女子也消失在星光里。
陈长生试图上前，但身体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，就好像一个局外人，只能旁观这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，却真切的感受到记忆中的情绪，那么强烈，强烈的要把他的心也给烧成灰烬了。
浔阳城的夜晚，星星还挂着，陷入睡梦的少年没有发现躺在床上的女孩，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，有蓝色交织着金色的丝线缓缓缠绕上她的手指，最后消失在她的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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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！”
“嗯！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，有遇到相熟的人，彼此都会打个招呼，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，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，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，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，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，那么对很多事情，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，沈长青有些不适应，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，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，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，一为镇守使，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，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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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，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，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，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，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，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，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，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，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，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，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，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，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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