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的,神女殿下。”
恒光俯身,面上复杂。“不忠的原因就是小钦。”
原因……就放在明面上的啊。
神女殿下她,不觉得小钦古怪吗?
阙湉汐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。
原因是小钦,意思是?!!!
“难道你们认为,小钦不该存在世间?”
这回轮到恒光愣住了。
神女殿下脸上的惊愕太过明显,让他意外之余,又不禁有些期待。
在上级界面,怪胎,难道不会被抛弃?
妇人呜咽着流泪,不住地念叨:“感谢教主殿下仁慈,感谢教主殿下愿意容忍小钦这样的异类!我每时每刻都无法忘却教主殿下的恩典!”
“抱歉,让您误会了。我绝没有剥夺小钦生存权利的想法。”阙湉汐握住妇人的手,声音的力量传递过去,使妇人再次安定下来。
阙湉汐明白妇人遭受了什么。
某些时候,某些思想封建的地方,会将生下来就残缺的婴孩处理掉。
大概是因为,活着也是受罪,或者,长大了也出不了力。
现在看来,玉衣教也是这样的地方。
而这名妇人,在教条的约束下被逼着做这件事。
出于母亲对子女本能的爱,她反抗了,过程定然是相当惨烈的,甚至于,她险些被活活烧死。
妇人不停地感恩教主殿下,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,死死不愿松开。
因为,教主宽恕了她,让她和小钦活了下来。
只要她一刻不停地感谢教主殿下,他们就能继续活下去吧?
阙湉汐明白妇人的焦虑。
事实上,她内心也正压着焦虑。
顺天教那边应该正在对战,她却必须摒弃杂念,客观理性的进行这边的事。
小钦抱着手里的小碗,嘴里一口饭久久没咽下去。
他忽然放下碗,跑到床边,用仅有的右臂揽住母亲的脖颈,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。
小钦脸上的红色胎记很是骇人,阙湉汐却觉得眼前的场景无法言喻的美。
“没关系,若要被火烧,我去就好了,我可以保护妈妈。”小钦朝母亲扬起笑脸。
妇人惊惶地捂住小钦的嘴,抑不住的泪水再次滚滚而落。
“不会的,小钦,谁也不会被烧死,你和妈妈都会生活的很好,越来越好。”阙湉汐心疼的鼻子发酸。
她柔声说着,屈身将小钦抱到怀里。“每个人都有他的伟大之处,再难也不可以轻易放弃生命。”
小钦从没被这么温暖的怀抱抱过,身子僵硬又拘谨。
“小钦,你最喜欢做什么?”阙湉汐露出最温软的笑,轻声问道。
小孩子尚没有成人那么复杂的情感,被柔声一哄,就放松下来,他倚在阙湉汐怀里,“我喜欢画画。”
“画画啊……”阙湉汐抬头,目光不经意从墙角扫过,又猛地倒了回去!
硬土地面上,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儿。它蜷在那里,憨态可掬。
阙湉汐牵着小钦走过去,靠近了才发现,之前因为光线暗看不清,这墙上、地上,布满了用小棍划出的画。
杯子、房子、树、小狗,形态各异,神形皆备。
阙湉汐原本只是想鼓励,这会儿是真惊叹了:“小钦,这都是你画的吗?”
小钦赧然点头。
“小钦,你是个天才,真的。”阙湉汐蹲下来,扶着小钦的肩膀,认真说道。
四岁的小朋友,能画出这样的画作,他天生就该成为画家。
小钦迷茫:“天才是什么意思?”
“是聪明到很厉害的意思。”阙湉汐笑着答道。“你以后,一定能成为一名画家,不管是华美的宫殿,还是神圣的教堂,墙壁上都少不了你的描绘。你能为母亲挣来无数荣光,给她最安逸的生活。”
小钦眼睛亮了。
名为梦想的激-情在小钦眼中燃起,让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这些话,惊傻了小钦的妈妈,也再一次刷新了恒光的认知。
神女殿下神态真诚,显然不是哄小孩子。话语中的坚定,透露出她真是这么想的。
神女殿下身上仿若散发着一层柔光,带给人对美好的憧憬。
每个人都有他的伟大之处。
恒光默默念着这句话,记在心底。
阙湉汐将小朋友逗开心了,让他继续去吃饭。
她终于能定下心来,坐下来询问妇人。“现在,可以告诉我你的经历吗?”
妇人含泪点头。
这次,是终于被认同的,痛楚心酸的泪水。
她终于相信,神女殿下是对他们带着善意的。
阙湉汐听着妇女讲述,内心沉痛。
故事的发展,完全不出意料。
当大家都有了统一信仰,某些不合教条的行为,就会被当成异己排除。
妇人出身优渥,嫁给一位玉衣军官——这也是恒光认得小钦的原因。
她的一生本该是平静祥和的,直到她生了小钦。
怪物,废人,有毛病,作孽……
所有人都要求她扔掉这个孩子,并建议无数种下手方法。
溺死他,扔进水你就走。
掐死他,闭上眼就一会。
扔了他,眼不见心不烦。
埋了他,就当他没活过。
……
妇人惊恐地抱着自己的孩子,不敢想象这些酷刑怎能降临在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上。
她不能承受,这是她的心头肉。
众人看她油盐不进,拿出杀手锏。
这孩子不详,给玉衣教带来灾难怎么办?即便没有灾难,也不会有任何贡献。
留着他,你是对信仰不忠吗?
母爱的力量,可以与全世界为敌的。
什么教条,什么不详,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!
只要有一线生机,她都愿为孩子奋力一搏。
妇人不忠信仰,不在意教会安危,自私自利的罪名就这么定下来。
街坊邻里,不管亲人,还是陌生人,都痛斥这个信仰不纯粹的妇人。
你没有将身心奉献给信仰,你不配得到教主殿下的庇佑!
带着你的丑八怪滚出去!
就该把他们扔给顺天教的禽兽!
凭什么啊!不忠于信仰,还想享受福祉?
最后变成,她是背叛信仰的人,按律该被活活烧死。
‘不然,这女人有几分姿色,到顺天教那边勾禽兽们打过来怎么办?’
妇人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退缩。
崩溃,但无法放弃。
她抱着小小的婴孩,等来了最后审判。
教主殿下仁慈,宽恕这名婴孩,但,收回她拥有的一切优渥。
从此之后,你们只得片瓦遮头,活着的每一天,都请时刻铭记教主殿下的恩德。
阙湉汐忍了又忍,才将‘太愚昧了’四个字咽下去。
整个过往中,唯一使她感到庆幸的是,妇人之前的身份足够高,拖到汤泊知道这件事。
不然,教众们怕是早就自发将他们打死了!
但即便这样,汤泊的审判称得上仁慈吗?
母亲保护孩子的热切,强过了对信仰的热情,不能被理解吗?
信仰教主必须是超越一切的第一位吗?
不是,就代表了不忠?
阙湉汐觉着这个观念很有得掰扯。
“多谢,请您千万保重。请您相信,小钦以后不可限量。”阙湉汐诚恳说道。
妇人说出这些事,像是长出了一口郁气,整个人精神不少。
她向神女殿下再三保证,一定会努力放宽心,看着小钦长大成人,看他闯出一条路。
小钦搂着妈妈亲了又亲。
小小年纪,表达爱意的方式简单又纯粹。
阙湉汐起身,玉衣教民众们热烈忠诚的信仰表层被掀开个口子,露出一角残忍压抑,禁锢思想的里层。
恒光默默跟随在阙湉汐身后。
从小钦家离开以后,神女殿下心情显然不怎么好。
是温暖的神光,见到未被照亮的暗角,忧虑失望么?
阙湉汐心情低落。
倒不完全是受小钦那边影响。
比起恒光和婉儿,小钦的事更明晰地表明了严重阶级差异。
教主是一切,是光?是热?是世界中心?!
教主比所有人生命更重要的第一位?!
这种信念已经不能简单用对错来划分了,阙湉汐甚至不敢以自己的主观思想对这种情势妄加评判。
是存在即合理,还是后患无穷?
她并不是真正的神女,甚至只是个普通人,只因见过更完善的社会体系,就敢对已经成型的体系加以干涉吗?
她能保证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吗?
就好像一只蚂蚁,忽然被云间洒下的一束天光选中,让它审判世间善恶。
它会不会因为无知,亦或是见识浅薄,而将世间搅得一团糟?
阙湉汐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蚂蚁。
她承受了超出认知及意识的选择。
她现在迫切需要和陆沫燃商议这一切。
可陆沫燃面对的形势或许更糟,她甚至不敢深想那边的情况。
他在与人对战吗?
会不会受伤?
双重焦虑笼罩在阙湉汐心头,让她一时理不清头绪,摸不准方向。
头一回,她在任务中感受到迷茫。
“神女殿下。”
恒光轻轻出声,唯恐打乱了神女的思绪。
“嗯?”阙湉汐回身看他。
恒光俯身一礼:“神女殿下,请让我为您准备回宫殿的马车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阙湉汐缓缓摇头,“一起走一走吧。”
“是,神女殿下。”
“恒光,能否说一说,玉衣教的历史?”阙湉汐问道。
恒光自然答应了,两道白色身影一前一后。
走过热闹街道,人影稀疏的小巷,恒光注视着那抹纤弱而坚韧的背影。
神女殿下她,似游离于凡尘烟火之外,又无法割舍的融于其中。
时间在慢走间流逝,不仅未能平复阙湉汐心绪,反而越来越乱。
三个小时早已到了。
顺天教那边的声音,没有如约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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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!”
“嗯!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,有遇到相熟的人,彼此都会打个招呼,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,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,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,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,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,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,那么对很多事情,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沈长青有些不适应,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,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,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,一为镇守使,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,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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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,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,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,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,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,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,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,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,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,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,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,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,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,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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