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颜兄真的会没事吗？他到现在还没回来，外面雨这么大，就算没有遇到危险也会受凉生病的。”
林虞的头被江娉婷用布条包了一圈。已过子时，几人却因为这意外都合不上眼。
月寻语气有些悔意：“此事责任在我，是我幼时就对‘铁面判官’的威名无比崇敬。后面发现颜辞对当年之事有执念却还言词激烈，一心想争个高下。”
“这也不全是月兄你的责任，我和江姑娘发现有异却错估了，也没有阻止。”
谢流云揉了揉眉心，无奈道。
“我怎么也想不通，就算他受过云来山庄的恩惠，一时之间接受不了，也不至于……”
月寻说到一半又停下，事是因他而起，他现在根本就资格批判。
“或许……颜兄与当年之事的关系，远不仅如此？”
谢流云突然想到什么，坐正了身子。
林虞瞪大了眼睛：“谢兄你什么意思？”
听了这话的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他。
“月兄说当年白玉宣骗了七八岁的孩童入府投毒，如今十五年过去了，若是那孩子长大也该有二十几岁了。”
“谢某刚及弱冠，颜兄又长我两岁……”
三人都听懂了谢流云的意思，却都没有说话，不是内心毫无想法，而是对这个猜测过于震惊了。
即便他们都隐约知道，这个猜测极有可能就是真相，却怎么也不敢相信。若颜辞真是当年的孩童……突然知道自己亲手……
“颜兄他现在一定很痛苦，很煎熬吧。”
林虞红了眼眶，以手抹泪。她不清楚当年之事到底如何，却知道颜辞一定不是心狠手辣之人。
眼下只将自己代入颜辞的角色，心就止不住的抽痛。她不过只是一个旁观者，而颜辞……可是当局者，他心中的痛，只怕要比自己强上百倍千倍。
颜辞在迷糊之中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团火焰之中。这火烧得厉害，怎么都扑不灭，不仅热还让人痛，简直是生不如死。
自己这是已经到了阿鼻地狱吧，也好，这本就是他该受的。
然而当额头上凉意传来时，他却已经丧失了意识，感受不到。
颜辞以为自己睁开眼时见到的应该阿鼻地狱，是阎王和黑白无常，是一众青面獠牙的厉鬼。
却不曾想，眼下只能见到一个清冷如月的纤细身影为自己换额上的湿布。
江娉婷见他终于醒了心里也舒了口气，知道他此时意识模糊，便和他说了现下情况。
“这是月公子新找到的密室，就在山庄大堂底下。阿虞带着伤守了你两个时辰，在别处睡着了。谢公子替你换的衣物，他现在和月寻一同熬药去了。”
紫裙女子一口气将他们所在何处，其他人的去向都说了个明白，便不再多言，就安静地坐在一旁闭目眼神。
颜辞躺在柔软的榻上，看着从密室上壁漏出来的光线，意识渐渐回归，嘲讽地扯了扯嘴角。
原来，他没死成啊……
还真是……可惜。
“颜兄你没事可太好了，谢兄说你发了热，捂出一身汗再喝几副药就会痊愈了。”
颜辞再次醒来坐起时，就见脸上挂着一半睡印的少女正双手撑着脸蛋，欣喜地望着自己。
少女一双和自己分外相似的眼睛一如既往地雪亮，只是眼睑底下微微发青，一看就是没睡饱。
目光移到林虞头上绑着的布条，颜辞十分内疚的低下了头，喉结动了动，却始终不曾开口。
“江姑娘不太会做饭，月兄又出去了，阿虞姑娘快去帮她吧。颜兄这里有我就够了。”
谢流云捧着药走了进来。
“好，我这就去。”
林虞应了谢流云就打算走，还没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，巴巴地对颜辞说：“颜兄你要乖乖喝药啊，你是大夫，可不能像寒枫一样不听话。”
颜辞看着她认真的神色，心情复杂。
他一向惜命，就算是早早地见识了这世间险恶，也能尽可能将自己照顾好。往日只有他教训病人的份，没想到他颜辞居然也有被人要求“乖乖喝药”的一天。
“颜兄身体并无大碍，喝了药再休息几天便能痊愈了。”谢流云在床边坐下，将手中的药递向他。
只见他一只手在空中举了许久，举到手都酸了，也不见颜辞来接。脸色不佳的白衣公子靠在床头，眼睛也不看他，只抬头盯着漏光的那一处瞧。
谢流云知他心结未解，也不恼
，将手中的药置于床头小几上。
“颜兄现在可真是好自在，了无牵挂，一心求死。唉，就可怜阿虞姑娘了。”
颜辞侧过头看他，表情仍是木的，眼神里却写着“这关林虞什么事？”
谢流云见他有反应，便继续道：“她一个青春正好的姑娘，额上无端多了个伤口，落了疤。到了嫁娶之时，自是会因此受人指点，甚至是嫌弃。”
“明明有个医术高明的朋友，稍微动动手就能轻易解决。但这人现在却因为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蹶不振。阿虞姑娘还巴巴地又是为这人守夜又是熬药，一句歉意的话都没收到，她不可怜吗？”
颜辞有些冷淡地看了谢流云一眼，不想听他变着法地挖苦自己，干脆背过身去。
谢流云也未离开，悠闲地坐在一旁，直盯着他看，像是要把他的背盯出一个洞来。
颜辞思绪混乱，对林虞又是歉又是悔，也能感受到谢流云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，新愁旧绪一起袭来，闭上眼也不能心安，最终还是拿起碗，将药一饮而尽，又不言不语地背过身去。
谢流云勾嘴一笑，他方才见这人对林虞头上的伤满是愧疚之色，便想着用话激他一激。左右眼下没有别的法子，没想到还真的管用。
蓝衣公子十分满意地收了碗，看着榻上依旧不言语的人，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。
“我知此时颜兄定是心痛万分，但你我都是肉眼凡胎，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。人活一世，被苍天戏弄乃常事，若其中阴差阳错出了岔子，也并非我等凡人的错。”
谢流云离开后，颜辞才睁开眼。
并非凡人之错么？可当年百多口人都是直接因自己而死，他怎么能算作无辜呢？
可他若就此离去，长眠于雪山的师父连最后一丝生机也无。
如此看来，他只不过活了短短二十二载，却前前后后欠下这么多债，真是到死都还不清。
戌时时分，江娉婷捧着烛台走了进来，见桌上空了的碟子，眼波微闪。
看来经过谢流云这么一激，情况倒是比之前好了很多。虽然还是不肯说话，但没有什么是时光不能消磨的。
江娉婷将烛台放下，就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，也不看他，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，声音是一贯的清冷。
“我这人只会算账，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宽慰你。颜公子若还是觉得心中愤恨难消，就当是上天想和你做笔交易。”
“杜大人一家忠良，他本人更是一生清廉，受他搭救之人无数，而他平生所求不过是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“颜公子医术高明，你若真觉得亏欠，即便做不到像他那般散尽家财，也应该改了先前‘花郎中’游戏人间的路子，尽自己所能。”
“彻底睁开眼，好好看看这世间的生老病死，悲欢离合。”江娉婷顿了顿，还是将最后一句说出了口：“而不是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，把自己当做神明，以此为乐。”
江娉婷性子清冷，说话很少，往日里更多时候是看着几人说笑打闹。但也因此，对细节分外敏锐，观察入微，这些时日相处下来，对同行之人的了解更是十分透彻。
眼前人平日里看着鲜活有趣，其实心却是冷的。倒不是说对林虞的好、对朋友的义都是别有用心装出来的假象，而是习惯了用一层看不见的壳把自己包裹住，别人进不去，他自己也出不来……
遇事心乱便会触动心魔，失去理智，一个劲儿地疯狂折磨自己。
月寻这两日好几次都走到了密室门边又折了回去，这日也是如此，端着托盘在原地站立了许久，几乎都成了雕像。
就在他打算替换个人来时，脸色发白的颜辞却打开了门。
清瘦的白衣公子从有些发愣的月寻手中接过东西。
“多谢月兄为我采的药，我已无大碍，那日多有冒犯，颜辞日后一定好生给月寻赔罪。”
月寻见他终于肯开口说话，又惊又喜，有些慌乱，连忙摆手：“那日是我有失分寸，该是月某向你赔罪才是。”
“呵，也好，到时候我们就让最为正义的阿虞女侠做见证，互相罚酒，不醉不归。”
颜辞垂眸，弯了弯嘴角，只是这笑带着往日没有的苦味。
“颜兄又偷偷说我什么呢？”
林虞不知道从哪蹦了出来，歪着头笑嘻嘻，身后跟着的是谢流云和江娉婷。
“颜兄你能起来走路了？怎么不再卧床多休息一会儿？”
颜辞腾出一只手来点了点林虞包着的额头。
“我怕我再躺下去你这疤就真的消不掉了，到时候嫁不出去死乞白赖地赖上我，天天在我面前掉金豆豆。”
林虞见他都能开玩笑了，也不甘示弱，挑眉道：“谁会赖上你这样的花心大萝卜啊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，才不会掉金豆豆呢！”
众人一阵大笑，此事终于过去了，收拾了一会儿就准备离开此地。
路过清泉边上时，颜辞突然停下了脚步，记起了尘封记忆中另一个画面。
“小不点。”
“嗯？哥哥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阿辞吗？”
被叫住的小少年回头看白玉宣。
瘸腿的清瘦公子欲言又止，手中的拳头握紧又松开，笑了。
“没什么，你记得办完事就立刻离开，不要在那处逗留。”
“好，阿辞知道了！”
…………
他当年似乎……
罢了，往事不堪回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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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！”
“嗯！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，有遇到相熟的人，彼此都会打个招呼，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，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，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，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，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，那么对很多事情，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，沈长青有些不适应，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，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，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，一为镇守使，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，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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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，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，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，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，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，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，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，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，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，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，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，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，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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