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桌人议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当事人之一的白熙,就坐在他们隔壁桌,戴着个帷帽,一身男装干净利落。
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,外人看不见她的容貌,单凭穿着打扮来开看,只能看出是一个瘦弱的小公子。
他们说的话,字字句句全都落在了白熙的耳里,但她却无动于衷,帷帽下的眼神都没有变过,波澜不惊的喝着她的茶水。
待到一盏茶饮尽后,她从袖中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,拿过身旁的小包裹便起身走出了茶楼。
她站在街上,隔着轻纱看着来往的人群,看着曾经熟悉的街道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握紧了拳头。心道: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给你报仇了。”
这两年里,她不是没有想要回来过,只是扶玉一直阻挡着她,苦口婆心的劝她,要她先人忍忍,说什么现在青之风头正盛,让他再嘚瑟一段时间,等他与那犯了疑心病的皇帝内讧后,他们再回来也不迟。
白熙一想,他说的也有道理,她虽然性子跳脱大大咧咧的,但她又不傻。她很清楚,自己的实力有几斤几两,她虽然力气大,但青羽军那群人一起上的话,她还不就瞬间就被秒成了渣了,一时冲动回来,不仅不能给爹报仇,反而还会将自己的命都搭进去,得不偿失。
当初扶玉将她从火场中背出来,带她去了临近皇城的一个不知名村子里落脚。头两个月,她因为悲伤过度,日日难以入睡,又高烧反复,调养了很久。
期间她也肯定了,白府的惨案,就是青之和皇帝两人策划的。白丞相的权势越来,他们就开始忌惮了,原本还只是打算将他调离皇城,后来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下了杀意,再制造一场意外,也没人敢说什么。
她痛苦难过了两年,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却逍遥了两年,这两年里她没有一日是不想回来报仇的。
现在她终于回来了,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眼里又带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她去曾经的白府看了看,那儿被修建成了皇宫贵族们娱乐休闲的场所,她看到那些进进出出的人,有一些还是熟悉的面孔,曾经一起玩过的纨绔公子哥们。
看了一会儿,越看越难受,她心里堵得不行,转身离开回原先的客栈去了。
之前她刚离开茶楼不久,扶玉就着急忙慌的赶到了茶楼去寻她。
这次过来,其实扶玉还是阻拦了她,他还是说时机不对,可白熙等不及了,她觉得两年了,怎么着也不能再让他们嘚瑟了。
扶玉也是想到了她从前经常来的这间茶楼,今日才会到这里找找试试。他拉住茶楼门口的小二向他比划:“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瘦小公子,戴着帷帽,才到我这儿这么高的?”他比了比自己的胸前。
小二想了想,“今日好像是来过这么一位公子,不过他喝完一壶茶便离开了。”
扶玉刚亮起来的眸光又黯淡了下来,他松开小二的手臂,颇有些失落。“多谢。”
来不及失落太久,他又要转去别处去寻她,可刚一转身,便有一群身着黑色铠甲的人涌了过来围住了他。
这群人的衣着打扮他并不陌生,正是那日闯入白府的青羽军,只不过他却没在这群人中见到那日曾参与灭门的面孔。
中间最高个的那个青羽军往前一步,朝他抱拳稍稍弯腰鞠了一礼,道:“公子,我家将军请您到楼上一聚。”
将军,还能有哪个将军。扶玉一想起那人就恨得咬牙切齿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淡淡一笑,婉拒道:“这位兄弟怕是认错了人,在下可从未认识过什么将军,何来相聚一说。在下家中还有些事,便就先走了。”
他刚走一步,那群人又朝他围紧了一分,为首之人这下连点表面的恭敬都不装了,看着他面无表情道:“将军说了,公子若不便上楼,可让我等将你抬上去。”言下之意,你最好是给我自己上去。
现下白熙也还没找到,扶玉不想惹出什么大动静,但他面上也没再挂起笑容,铁青着脸一撩袍子转身便上了楼。
青之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方才底下的情况,他全都收在了眼里。其实是打从扶玉出现在茶楼门口的那一刻他便注意到他了。
他慢条斯理的抿着杯中的茶水,等他上来。
扶玉没让他等多久,他方才上楼的时候也想了想,如今回了皇城,那么碰见他也是迟早的事,便也没打算再磨蹭。
“不知将军找在下上来是想聊些什么?我好像记得,我们并没有熟到可以聚一聚的程度吧?”扶玉走到青之对面的座位坐下,嘴角稍稍勾起,要笑不笑的看着他。
青之将杯中茶水饮尽,茶杯稳稳的放在桌上,抬眼朝扶玉看去,目光如炬,颇有威压的一眼,看得扶玉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。
他开口道:“她呢?”声音低沉颇哑,里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扶玉搭在腿上的双手攥紧了衣袖,轻笑道:“谁?”
青之眼底晦涩不明,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多说一句废话,拔出身侧的剑抵在了扶玉的颈上。搵怒道:“两年前白府那场大火之后,唯有白熙的尸身不见踪影,与此同时,第一商铺的扶玉少爷失踪。不是你将她带走还会有谁,说,她在哪儿。”
说话间,长剑又往前抵了一分,将扶玉的颈间划出了一道血痕,扶玉感受到刺痛,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“将军在说什么啊,在下一个字也听不懂……呵,是将军就可以这样随意将剑抵在无辜百姓的脖子上吗?”
青之闻言用力的闭了闭眼,周身戾气散发开来。他收回了剑,朝一旁的亲卫吩咐道:“把他吊到城楼上去。”
亲卫过去将扶玉绑起来时,扶玉的神色这才一变,怒道:“将军这是何意,你这样做是会唔……唔。”
他话未说完,就被那亲卫拿起隔壁桌上的方巾一塞堵住了他的嘴巴。
青之看向楼下来往的人群,眯了眯眼,轻声道:“我就不信她看见了不会出现。”
*
亲卫得了吩咐很快就将扶玉驾到城楼上,用一根绳子绑住他的双手,绳子另一头绑在城楼上的柱子上,直接将他推了下去。
青之慢悠悠的坐在了那柱子旁,掏出怀中巾帕,一边擦剑,一边分神注意着城楼之下。
城楼上突然掉下这么大一人,楼下百姓想不注意都很难,很快,城楼下的围观的百姓便愈来愈多。
白熙跟着人群走到了这里,她也见到了城楼上悬空吊着的一人,只是隔得有些远,看不清那是何人。
她从围观百姓的口中依稀听见了青之的名字,她抿着唇凑近了去看。
待到她走近了,看清了那人的长相,这才大惊失色,连忙推开前头的人跑了过去。“扶玉——!”
她一出现会很快就有青羽军下去将她接到了城楼上。
等到白熙站在青之面前时,心下就了然了。这两年他一直都在找他们的踪迹,扶玉出来寻她又没做遮掩,被他发现了,不就将他吊到了城楼上,想要引她出来吗。
白熙恨透了他,他杀光她全家还不够,竟要赶尽杀绝至此。
然而白熙只猜对了一半,青之此举确实要将她引出来,却绝不是什么赶尽杀绝一说。
只是因为,他想她了。
自她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之下的那一刻,自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,青之的心脏就砰砰砰狂跳不止,看似还在擦剑,实则心乱到手指被剑刃割伤还没发现。
他不由自主的开始想,两年过去,不知道这两年里她过得好不好,胖了还是瘦了,等会面对着她该露出什么样的笑容……
等到她真的站在他的身侧时,他又心跳鄹停,呼吸都顿住了。
“你真的是很讨厌我们白家啊。”
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,直接从青之头上淋了下来。他反应过来,身体微僵,将手中的剑收回身侧挂着的剑套之中,缓缓起身走向了白熙。
他走到白熙面前,摘下了她的帷帽,甫一摘下便对上了她冰冷的视线,那厌恶之意不要太明显,青之心中一刺痛,握着帷帽的手都紧了紧。
他张了张唇,艰难的开口道:“熙熙……”
“嗤。”白熙嗤笑一声,很是嫌恶道:“我好像还没和青之将军熟到可以用这般昵称的地步。”
“你先将扶玉拉上来。”
青之咬了咬牙,眼里有些失落。
他朝身旁挥了挥手,旁人很快就将扶玉拉了上来。
此时日头正盛,扶玉本就不是什么习武之人,身体没那么硬朗,这才吊了没多久便口干舌燥、头晕眼花的,刚一沾地便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白熙连忙跑上去扶住了他,眼里担忧之色尽显。“你怎么样,还好吗?”
青之看着他们靠在一起的这一幕,心里闷得发慌,又想起她不在的这两年,周身气压愈发低沉,连靠近的青羽军都禁不住往后退了退。
白熙将扶玉扶住之后,便扫了一眼青之,冷冷道:“将军若没有别的事,草民就先走了。”
“站住,我说了让你们走了吗。”
“那你还想怎么样,要杀了我吗?”白熙回头,不耐道。
青之看着他们相靠在一起的身体,嫉妒得发慌,他一抬手,身边亲卫便领悟到意思,上前将两人扯开。
青之再一次拔出了身侧的剑抵在了扶玉脖颈上,盯着白熙一字一句道:“你嫁给我,我就放了他。”
白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,见他神色也不似在开玩笑,便道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青之盯着她沉默不语,长剑稳稳的拿在手中又往前抵了几分,大有她若是不答应他,他便一剑将扶玉刺死的意思。
扶玉脖上流下的血迹将胸前衣襟都染红了个遍,红得触目惊心,白熙见状心下一慌。
她朝青之骂道:“你……有病!”
青之心想,是啊,我是有病,我一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就妒忌得发病。
“你答应放了他,我就答应你。”她看向青之的眼里尽是恨意。
青之闻言便将剑收了回来,这便是答应了她的意思。
他不在乎她怎么看他,只要她还愿意嫁给他,他有的是时间去向她解释这一切,她离开了两年,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。
想告诉她,他有多想她。想告诉她,他蛰伏在皇帝身边许久,拿了很多证据,很快就能为她报仇了。
眼下不是讲这些的场合,等她跟他回去了,他就一一告诉她。
只是他刚将剑收了回去,刚答应放了扶玉,就见眼前那抹生硬飞快的跑到城楼边的扶墙爬了上去。
“熙熙!”
“小熙——!”
青之和扶玉见状不约而同的喊道。
白熙站在扶墙上,只要她的脚步稍稍往前一点点,便会立即从城楼之上摔下去。
城楼下看热闹的百姓见了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。
青之被吓得面如土色,他双臂颤抖着朝着她的方向展开,想要抱她下来,“你,你冷静一点,你下来,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。两年前,两年前的事我都可以解释。”
白熙冷眼看着他,听见他的话不为所动。心里嗤笑,不知他还要怎么狡辩,她亲眼所见那些人是怎么杀害她家里人的,出了他青之,还有谁使唤得动青羽军。
她又扫了扫四周。嘁,这周围跟着他的不都是青羽军吗。
今日一出现,已经大乱了她要报仇的计划,况且还有一个扶玉,以后若是再发生什么事,难免他们不会用扶玉来威胁她。
她身边也只剩下扶玉一个亲人了,她不想他受到伤害。
她突然厌了,倦了。
她想到了一个最蠢的办法,她要用她的生命去诅咒他们,诅咒最恶毒的话。
“我诅咒你和狗皇帝,永远的,心想事不成!”她盯着青之,又道:“青之,我恨死你了。”
说完,她便终身一跃跳了下去。身后的人再怎么嘶喊也叫不醒她了。
*
人间一年过去,地府过去一天。
阎王爷早早的守在了奈何桥便等着了,算算时间,神君也差不多要到了。
以免神君再一次突然出现打他个措手不及,这回他偷偷的观看了水镜,知道神君不日就会下来,这才准备好了在这儿等着。
果然,没等多久,奈河桥上就影影倬倬显现出一道身影。
直到神君的身影完全显现,阎王爷这才弯腰上前,恭敬的鞠了一礼,道:“恭迎孟章神君。孟婆汤已备好,您看您是现在喝,还是休息会儿再喝?”
青之没有回答,眼神跃过了他朝四周看了看。
阎王爷注意到他的视线,心下明了,便道:“监兵神君一日前刚一出现,就急忙喝了孟婆汤走近了轮回道,此时已经到了人间。”
青之抿了抿唇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把孟婆汤拿来。”
“是。”
阎王爷将盛了满满一碗的孟婆汤毕恭毕敬的递给了青之。
青之结果汤碗,仰头喝下,喝到一半身后突然出现一人将他推得一踉跄。
碗中剩下的汤药撒了大半。
青之皱着眉看去,身后来人竟是扶玉。
扶玉神色复杂的看着他,莫名的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就来了?”
青之不知他这一问是什么意思,但他也没打算回答他,他本就是这种性子,不要紧的事不会理,要紧的事也挑着最要紧的一个搭理。
扶玉见他不说话,便也不再理他,急急忙忙的找鬼差要了碗孟婆汤喝下,便走进了轮回道。
青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不知为何,心头就有些不顺利,甚至还有些心痛。
他这样一想,便直接抬手将心脏掏了出来,鲜活跳动的心脏握在手中,他左右看了看,见没什么异样,又放了回去。
一旁的阎王爷和鬼差见了,都害怕得咽了咽口水,吓得不敢说话。
青之将心安好之后,又看了一眼地上撒掉的汤药,再看向阎王爷,不言而喻。
阎王爷明白了意思,他道:“神君已经喝下了大半的汤药,撒掉的这么一些没关系的。您现在想去轮回道可以进去了。”
阎王爷说话的时候,身旁的鬼差一直拉他的衣袖,惹得他不耐的用力将鬼差拍开。
青之闻言没再说什么,便径直走进了轮回道里。
等他进去之后,阎王爷这才回头,恶狠狠地朝那鬼差道:“你有没有点儿眼力见?爷在招待贵客,你还打扰我,有什么事等他走了再说不行吗!”
鬼差被骂得缩起了脖子,哭丧着鬼脸小心翼翼道:“爷,最近地府经济不景气,熬得孟婆汤少放了些药,若是不将一碗喝光,恐怕药效没……没那么足……”
鬼差在阎王爷像是要吃鬼的眼神下,声音越来越虚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!!”
鬼差被吼得都快哭了。“我刚刚,刚刚是想同您说的,可您……”
阎王爷气得用力撵了撵眉头,在奈河桥上急得转来转去。
转了几圈下来,再站定时,又自欺欺人道:“没事的,神君已经喝了一半了,尽管药效可能也许或许没那么大,但也是有点药效的不是,嗯,没事的没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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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!”
“嗯!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,有遇到相熟的人,彼此都会打个招呼,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,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,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,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,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,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,那么对很多事情,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沈长青有些不适应,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,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,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,一为镇守使,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,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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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,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,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,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,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,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,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,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,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,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,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,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,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,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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