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天阴如夜，雨仍旧下着，但比先前小了不少。
空气又湿又冷，席云亭离窗近，感觉骨缝里都生了潮意。
谢了君仗着手长，一把将师兄拉到身边，让他挨着自己坐下。
席云亭顺势而坐，自然而然地微靠着谢了君，目光则投向离得很远、像是划分出界限的舒归尘。
“可别这样说，怪不好听的。”燕闲潇同样看向舒归尘，而后放下翘着的右腿，伸得老长，随性地笑了笑，“就是看个热闹。”
热闹？京都的“热闹”多种多样，能吸引他们的可不多。席云亭思忖着：“你指的是大比？”
仙朝大比乃是京都近年来最重要的盛事，少年人大多心向往之，就想着通过大比出头，成为一方世人皆知的大人物。
若是不然，席云亭也想不出其他的。
燕闲潇说：“当今的修真界几乎成了一滩死水，彻底萎靡不振，而京都卧虎藏龙，出了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人物，兴致一起，就想来见识一番。”
席云亭极有深意地看着他：“顺便再收几个徒弟？”
“不收了，早不收了，我哪有这个精力啊！”燕闲潇摆了摆手，“人老了，比不得从前。”
“说到徒弟，我倒是想起来了。”谢了君抬眸，心平气和地问他，“三师兄你打算何时见见一绪他们？”
燕闲潇哈哈一笑：“昨晚就见过了，那时一绪和子晖出门，我见了他们，难免心情激动，就冒着大雨跟徒弟们相认，一不小心把他们给‘吓’哭了。”
谢了君：“……”估计是把你当成鬼了。
席云亭有些意外：“一绪和子晖没跟我们讲。”
燕闲潇狡黠道：“我让他们不说的，为了给你们两位一个惊喜。”
“惊喜？”谢了君冷笑，“蒙着脸，一言不发就动手？”
燕闲潇赔笑着说：“十年不见，也不知师弟功力如何，手痒就想动动。结果在意料之内，小师弟你果真很棒。”
席云亭回想了一番，说：“你们没用真气。”
早在和舒归尘交上手的那一刻，他就发现对方势头强劲，却无半点真气，因此他也没凝真气，便以气力拆招，偶尔用掌进攻。
他步步试探，越打越觉得熟悉。
直到蒙面人现身，席云亭才确定黑衣人的身份。
他没想过舒归尘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他见面。
燕闲潇保持着笑容：“偷摸着进来的，就没用，怕被大阵发现，不然麻烦死了。”
谢了君说：“京都不是好混的地方，既然是悄声潜入，务必谨慎，今日贸然动手，小心日后踩坑，三师兄。”
燕闲潇又笑着说：“哈哈，这道理我也懂，你放心就是，三师兄我向来不容易栽倒。”
舒归尘站在角落里，隐没于深重的阴影，像孤零零的鬼影，默然地看着燕闲潇。
随后，他移开视线，转向了席云亭，恰好跟对方的目光撞上。
席云亭认识舒归尘多年，知晓他的脾性，对他的孤僻并不觉得奇怪，这时温和地开口说：“混离大咒，举世一流，若那次没有归尘的手笔，想要打败重千山等人，怕是更为困难。”
舒归尘继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动了动嘴皮，低沉着嗓音说：“我和利决有仇，月前在不期山碰面，一时不察，让他逃了，只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混离咒，没想到他会跟着重千山前去太虚山。”
早知如此，舒归尘定会全力以赴，杀了利决，然后拼死阻挠重千山的脚步。
燕闲潇看了眼舒归尘，目光柔和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：“我和归尘赶到太虚山下的小镇后，从茶楼老板口中得知你们外出的消息，我猜你们会去京都，就带着归尘摸到了京都北城门，靠着他的秘法偷溜进去，等了一天就等到你们。”
他低下头，像是在回味，低低笑道：“十年了，我的宝贝徒弟们都长大了。”
谢了君插嘴：“我也长大了。”
燕闲潇瞥了他一眼，将嫌弃写在脸上：“你是小师弟，不一样，平辈的，不用争宠。”
争宠？
谢了君脑子里蹦出师侄们扒着燕闲潇衣角撒娇争宠的画面，顿时起了鸡皮疙瘩。
席云亭也想象到了，他默了许久，接着问：“看完大比后，你们准备去哪儿？”
“我暂时不回宗门，毕竟不方便，能见着你们，我就已经放心了。”燕闲潇又把视线放在了舒归尘身上，“到了那时，我会和归尘前往浮光大洲，寻找取出共生蛊的办法。”
“燕闲潇……他不能一生一世都跟着我。”舒归尘说，“当初他姓命垂危，情急之下给他下了共生蛊，而今情况稳定，该寻机取出了。”
谢了君问：“有头绪吗？”
舒归尘头摇了一半就止住了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共生蛊出自浮光大洲西北，那里兴许会有线索。”
“如果当真取不出来，那也没关系。”燕闲潇笑道，“归尘面冷心善，虽然爱闹别扭，但实力不错，还是大师兄的好友，跟在他身边，也不亏。”
舒归尘小声嘀咕：“我亏死了。”
燕闲潇又发出大笑，震得连椅子都在颤抖，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喃着说：“麻烦你了。”
舒归尘皱了皱眉：“没有……”
他说错了，其实一点也不亏，而且还委屈对方了。
若没有共生蛊，燕闲潇早该回归宗门，不必跟着自己在外流浪。
但要是没有共生蛊，燕闲潇早已魂飞青冥，烟消云散。
事难两全，必舍一方，舒归尘心知其理，然而终是意难平。
席云亭离舒归尘最远，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失落。那位在风霜里滚过无数次的好友在此时就像懵懂的小孩，茫然失措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人各有各的忧，他很快想到了谢了君体内的魔念……
前路漫漫，凶险难测。
没过多久，他就听燕闲潇叹气道：“我心甘情愿，你无需介怀。你是我的恩人，我感激都来不及呢。我说了多少次了……”
燕闲潇用手指数了数：“按频率，起码早中晚各一次，别留下执念。”
舒归尘干巴巴地说：“哦。”
席云亭说：“你们要去浮光大洲，正巧，我们也去。”
燕闲潇一愣：“是吗？”
谢了君说：“下山前得了线索，谢家祖地沧海塔藏有魔念的解药，事非明确，我准备去探一探。”
燕闲潇轻掐下巴，沉吟道：“唔，是个好消息，那我们可以作伴咯。”
舒归尘认真地听了他们的对话，这个时候转向席云亭，问：“除念石还找吗？”
席云亭毫不犹豫地说：“找。”
“镇山石碑被毁已久，但碑上的内容我还牢记于心。”舒归尘僵硬地笑了一下，“应该对你们有所帮助。”
谢了君和燕闲潇竖起耳朵，纷纷投来了目光。
舒归尘一字一顿道：“浮光之北，极热之地，九死一生，火海寒冰。”
谢了君微不可察地一震，但还是被席云亭看在眼里。
燕闲潇保持着动作，蹙起俊秀的眉，疑惑地发问：“浮光大洲有这种地方？”
“有……”谢了君停了良久，最后面无表情地说，“浮光封渊境，刀山火海。”
师兄弟两人出来时，天已放晴。
日光暖洋洋的，温柔地照在人的身上。谢了君眯起眼睛，有那么一瞬间，他觉得很像年幼时从浮渊境爬出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。
席云亭试着感同身受，于是心里沉闷闷的，他看着谢了君，轻声说：“回宅子吧。”
谢了君：“好。”
他们出了狭窄的小院，通过了臭烘烘的暗巷，拐来拐去，拐回了附近的小街市。
人依旧少，食摊前的大婶还在和客人唠嗑，似乎有说不尽的话。
木小常坐在角落里翻看书本，偶尔抬起头，观察一遍街市的情况。
席云亭路过时特意看了一眼，正好和人家对上了视线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，随后相视一笑。
席云亭回过头，继续跟着谢了君的脚步，他还是觉得很奇怪，只是具体的却说不出来。
对方虽是在路边摆摊的书生，却有一种非凡的气质。
身在凡间，神似云天。
谢了君用神识传音：“那名书生，我觉得不简单。”
席云亭看着他。
谢了君又说：“凭直觉。”
席云亭轻笑：“巧了，我也是凭直觉。”
不过萍水相逢，倒不会过分留意。
这时街市外来了一人，外罩麻衣，相貌平平，有些老气横秋，他走得飞快，和席云亭擦肩而过，还特地瞥了一眼，接着面色如常地收回，大步走到了食摊前，朝大婶喊了一声：“娘。”
刘大婶一见是自己的儿子，口气不满地念叨，但面上全是喜色，明显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。
席云亭脚步不停，听着后面的念叨声，缓慢地走出小街市。
他想着方才的那一幕。
那名王家大哥行走飞快，路过时还投来了视线，只是眼神无光，看起来有些呆滞，像无神的、受人操控的傀儡。
感觉不太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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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兄！”
“嗯！”
沈长青走在路上，有遇到相熟的人，彼此都会打个招呼，或是点头。
但不管是谁。
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。
对此。
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。
因为这里是镇魔司，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，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，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。
可以说。
镇魔司中，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。
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，那么对很多事情，都会变得淡漠。
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，沈长青有些不适应，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。
镇魔司很大。
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，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，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。
沈长青属于后者。
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，一为镇守使，一为除魔使。
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，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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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步步晋升，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。
沈长青的前身，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，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。
拥有前身的记忆。
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，也是非常的熟悉。
没有用太长时间，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。
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，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，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。
此时阁楼大门敞开，偶尔有人进出。
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，就跨步走了进去。
进入阁楼。
环境便是徒然一变。
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，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，但又很快舒展。
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，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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